知道“燕然”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尹如兰算一个。
却说几天前国公府里,燕然正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尹念青不知所措。
明明没有溺水,怎么就是不醒呢?
他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狐裘解下来裹在尹念青身上,再把她打横抱起塞到马车里。
这马车是尹家的,其中应该藏着尹如兰的一缕灵识。如果要问燕然是怎么知道的,那是因为当他刚把尹念青抱到客栈时,尹如兰就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燕然!”尹如兰兜头一句,“你到底要带我妹妹干什么?”
“关我什么事?”燕然把尹念青放到床上,显然心情不好,“是她自己要找裕葸草,还有,我怎么知道她看见我家的池塘就跳进去了。”
“什么叫她自己跳进去的?”尹如兰走过来大声说,“那儿有没有水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知道什么?”燕然没好气道,“我都多久没回来了。”
“我管你多久没回来。”尹如兰明显心情更差,几乎要指着面前人的鼻子骂,“你难道不知道怎么救人吗?耽误下去出了事,我再跟你清算。”
“你?你能跟我清算什么?”燕然重新探查一遍尹念青的灵识,眉头微皱瞥向尹如兰,“看到没有,她根本就没有溺水,灵识意识都是清醒的,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你接下来是不是该说她被鬼上身了?”尹如兰摸摸尹念青的额头,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我就应该让她早远离你。这小孩也是听不进话的,干什么都犟得很。”
“谁比得上你爹犟?怎么,尹相现在终于是把自己摘清了?”燕然说着往凳子上一坐,顺手把扇子从怀里掏出来“啪”一声搁在桌上。
“你干什么?”尹如兰看见他的样子眼前一黑,“帮不上忙就滚,如果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找那老头说道说道。”
“我不是在等吗!”燕然提高音量喊,“我在等天黑,我要等天黑!”
“还有一种可能。”燕然深吸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这再不成,就算她命不好。”
……
血流成河的将军府里,少年浑身浴血,拖着一条断腿在满地狼藉中一步一挪。她感觉脑子像是要炸开,两段记忆在那里迸发、交织,逐渐清晰。
时间静止了,她看到血泊中不成人样的贾何,看到身旁焦急的张叔,看到门口被吓傻的家丁。
“九……九,小九杀人了!”耳边家丁惊慌失措的叫喊她听得并不真切,像是隔着一道屏风,声音传进她的耳朵时已经变得模糊。
她感到这个世界正在崩溃,而自己就是在风浪中漂泊的一叶扁舟,无依无靠,在暴风雨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清亮的嗓音撕扯开耳边的风浪声,直直钻进她的心里,唤着她曾忘却的名字:“尹念青。”
“你是……”尹念青缓缓抬头,眯起眼睛费力地聚焦视线,拖着腿一步一跛地上前,要去看看清楚。
“别白费力气,这条腿断了。”来人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你要回去了。”
尹念青不理他,固执地往前挪着腿,直到伸直手臂可以碰到那人的身体。她抬手描摹那人的眉眼,口中喃喃:“……燕然?”
“我叫严浊,是个商人。”那人拨开她的手偏过头去。
“不对。”尹念青强行把他的头扳过来,和自己对视,“你是燕然。”
“随便你怎么说。”燕然嘴角抽动两下,不明白这人到底在坚持什么,“如果你愿意跟燕然回去,那我就是燕然。我求你行行好,你再不醒过来,你姐就要杀我了。”
“燕然燕然……你怎么养成了现在这副性格?”尹念青盯着他的眼睛,似是疑惑地问。
燕然表情怪异:“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想报仇?”尹念青踮脚贴近他的脸,想要看透这个人的心理。
十六年的时间,刚好到她如今的年龄,她花了十六年,彻底了解了一个人的过去,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她明明在那人的心里感到了滔天的恨,但那恨意却为何在三年后的他身上消失殆尽。
“你开什么玩笑。”燕然后退一步,拨楞左耳上的耳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的人,“我爹娘拼命让我活下去,我转头就要去送死?”
“姑奶奶,我惜命得很,您赶紧跟我回去行不行?”燕然软声劝着,“看在我爹娘的份上,你别让我死了,再耽误下去,追杀我的可就要多你姐一个了。”
月亮升至最高点,已是午夜,眼前人俊美的脸上映着皎洁的月光,半明半暗,谁也说不准他的话中掺着几分假。
“你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你的嘴里又有几句真话?”尹念青开口问。
“……”燕然难得沉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我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好像和你也没有关系,我报不报仇的,也找不到你身上。”
“看到那个月亮了吗?”燕然指着天上的月亮给尹念青看,“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要带你回去。”
燕然说着不再拖延,拿出折扇甩开,在尹念青眼前缓慢划过。倾洒下的月光尽数聚于折扇,随着折扇的划动,在空中凝成一条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