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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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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春日光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湖心亭铺设了软榻和矮脚桌案,胖茶炉在一旁咕嘟嘟冒着热气,黑水城的院子比之尚贤宫熨帖不少。

我将这段时日整理的九算行踪去向和更新的使徒册交给默苍离,与他汇报近日尚贤宫的情况。

“老四的秘府另有一些他师门下的使徒人员,已经都收编在册。”

默苍离没有接过那些材料,只是自顾自喝茶:“见容师者如此,教出来的学生想必也难堪重用,且搁置不论吧。”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至此碧落村的案子经老四一折腾,已废弃不可再用,我已准备彻底溃散阎王鬼途,届时再视九算动向而定。”

“注意安全,其他都随你。”

“我有分寸。”我收齐了材料,几步转身正要踏出湖心亭,身后突然又响起来了默苍离熟悉的声音:“伯玉。”

我以为他有什么事要交代,回头应了:“嗯,怎么了?”

“回到我身边吧。”

我转过身来正视他:“既然和你约定了我就会守约,等内乱事了,我就回尚贤宫住。”

“不是。”默苍离看着我的眼睛,“就现在。”

“现在?”我有点疑惑,“我在尚贤宫还有一些事没有完结。”

“嗯。”他平淡地说,语气却让我觉得他已经下定决心很久了,“…剩下的布置都无关紧要,你…”

他停顿了一瞬,于是我们都沉默了。

我有点忧心他从昨晚就开始的隐隐的异常,但直觉告诉我,他只是始终关心我的安危。

虽说按照他不声不响就做掉两个九算的实力,我确实应该相信他那句“剩下的布置都无关紧要”,但是我仍旧坚持:我有自己的事需要完结。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与他对视:“可是我想有始有终。”

“嗯。”默苍离还是很爽快地应了,语气里有一些了然的失落。

(二)

“嘭——”

一册手稿突然从书架上滑落,我伸手欲接,又落了空,最后它还是砸在木地板上,扬起一阵木烟。

我叹了口气附身把它拾起来,脑海里又自动浮现出一些画面。

有庄晴仓促逃离藏经阁的身影,有容煜之含恨而终的神情,咏天涯气息奄奄却不得不继续留在阎王鬼途的身躯,还有默苍离说的“嗯”、和他垂了眼眸了然的失落。

已经搁有一段时日了,但这些事情总是萦在我心头,每每回忆起来都有一些阙然,我烦躁地直起身来将书册置回原处。

刚刚抬头的时分忽然被书阁顶上的一豆烛火吸引。

先前藏经阁被烧了一半,剩下携着经书的另一半。我绕着路找了一圈,一个三角尖尖的阁楼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敛起衣裙拾级而上,有越来越多的诗文卷轴从阁楼垂下来,有些是一笔一划落成的,有些则是一时兴起的狂草。

爬上阁楼后,才见到是太叔雨蜷在角落里熟睡,脚边倒了好几个酒壶,烛火晃晃悠悠地在他脸上跳动。

“……”

唯恐他染上风寒,我走过去踢开几只酒壶,圆身酒壶立刻滚远了,刚刚俯下身要查看一下太叔雨的情况,他又忽然睁开了双眼。

我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睡在这里?”

他懒懒地伸了腰,“有点思念故乡,便贪杯了。迷迷糊糊也就睡去了。”

虽说同窗多年,但有关故乡的事他从未提过,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直到他大咧咧就地盘腿而坐,“你呢?你也会思念故乡吗?”

我下意识否认:“不会。”

“…回答的那么快。”太叔雨摸了摸下颌,迷紫的眼眸转悠一圈又锁定到我脸上。

“好吧,偶尔会。”我只好承认,“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太叔雨又提了一壶酒:“我只是唯恐遗志难承,灭族之痛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日日辗转难眠,划线铭刻。”

我在他一旁抱膝坐下:“你想复仇吗?”

他答非所问:“墨学有天地不仁,有被掩埋的历史,可是恨意扎根在骨血里,我空有不甘。”

我忽然明白这几日的恍惚和心不在焉都是为何了。谁甘心,越是用力想要抓住的却越是从指尖消散。他说得字字泣血,我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所在与他一同悲哀起来。

“我已厌倦继续在中原墨家消磨时间,如今九算已失其二,皆为同门所杀。情报系统已溃,百物阁和秘府早已被瓜分蚕食。九算同门中皆是异心之人,这场针对钜子的改革尚没有结果,墨家已不复存在了。”

我尚在沉默中,他已一口气倾吐了那么多。或许是共情,也可能是愧怍,我沉思了片刻后说:“你退出这场争斗吧。”

太叔雨晃着酒醉迷蒙的眼睛转向我,但我知道他在认真听,于是我继续说:“我可以帮你,假死离开中原。”

他正了正色:“你这样做,不怕被他们发现?”

“不会。”我盯着他,虽然我心里也没多少胜算,但我既然决定劝他离开,就不能怯场,“你也不必担心我背叛你,你离开,对我收束墨家有益。况且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他下意识问出口,我知道此事颇有成功的机会。

我说:“你既已离开中原,就戍守故乡,再也不要回来。”

我一直盯着太叔雨,直到他沉思了片刻后应了声“可”。

(三)

一行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荡漾不休的涟漪。已是春日正好的时分,湖心亭的景色却显得有些过于寂寥寡淡了。我百无聊赖地托腮靠在廊栏上往湖畔边的姹紫春光望去,模模糊糊总是看不痛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今日与默苍离有约在湖心亭见,我已带了一应手稿有事要与他汇报,他却迟迟不出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枯坐。晒在身上的暖阳偏倚,我已一次再一次变换了座位,却仍然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直觉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事,今日是等不到他了。正准备收拾物件,思弦突然传消息给我:八师者已死。

我愣了一瞬,再三确认了密文:没有译错。与太叔雨深夜交谈才发生在昨日晚间,几个时辰前他还与我相商要脱身离开中原。

顾不得再多的,我简单收拾后直路回尚贤宫。路途上稍费时间,赶到议事堂时已经是内外烛火通明。我环顾了一圈众人,死寂的压抑笼罩着,没有人主动说话,只有烛火影在众人模糊的面容上跳动。

没有人致函约会议,也从来没有约定俗成的习惯,这是众九算第一次不约而同赶回了尚贤宫。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沉寂:“第八的,是怎么回事。”

欲星移迅速抬眼看了我一眼,复又垂眸:“他先前与老七一同负责灵界地带,正午时分后魍魉栈道有些异动,第八的前去查看,至今仍未回报。”

他说的委婉了,既然密信都这样说了,太叔雨之死恐怕是确定之事了。

我有些怒火地质问玄之玄:“那你为何不与他接应?”

“据点正好出了些问题,我临时动身去处理了,现在才闲下来。”玄之玄冷冷地说,语气中有一丝疲劳。随后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我的怒气后又反过来对我发火:“你在怀疑我?!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去黑水城向钜子问个明白!”

玄之玄如此应激,此事应该是与他无关。

“钜子的动作太快了,距离上一次的老四,短短十天他又做掉一个。”琅函天在一旁评价,随后不咸不淡地补充道,“老夫甫回中原时,你们还怪我为何不在道域多拖延钜子一段时日,现在你们明白了他到底是何种手段了吧。”

“少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欲星移果断出声打断了他。

“哎呀,休要怪老大,连我现在都有些后悔了呢,从头到尾你们一直在低估钜子的能力。”凰后淡淡叹了一声,“他还说,如果思考是人活着的唯一证明,我或许重新思考你是不是一具尸体。哎呀~我现在都疑心,钜子先前只是和我们消遣的,现在才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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