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兵家,不言败。”铁骕求衣截了凰后的话头。
众人不再多言,开始商讨后续的应变措施,但方才的话都压在心头,我知道他们对默苍离的忌惮在这一刻升到了巅峰。他们三两成群围在舆图旁,我无心参与讨论,站在原地复盘事件,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默苍离先除掉太叔雨?太叔雨对他没有直接的危害,反而会惊起九算对他的警惕:于他完全没有益处。
那为什么我把百物阁和秘府的收编情况汇报与他,他从来没有过回应?这些人员收编尚滞留在我的桌案头。
这场墨家内乱伊始,他从始至终只拿了那几册墨迹。其余属于墨家的一切,不是一一溃散了,就是被我自作主张地压在手里。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默苍离他从来没有与我说过,他是在认真对待九算联合对他的革变——而且事实证明他也从来不是这样做的。
至今为止,他散了秘府青鸦、遣了百物阁、重编重组墨家使徒、放任九算瓜分情报系统以解耦连。这些事看似都是九算做的,但我知道,一直都是他在借九算之手达成这些。
所以,默苍离与九算的博弈,从来就不在一个目标上。他要的是借我们之手,瓦解墨家支部,精兵简政,削减势力,剔出核心之后继续隐没于历史台面之下。
九算要改革,默苍离要的也是改革。
我觉得浑身血冷,心里的一根弦似乎断了。回神过来之后,我已顾不上其余人的反应,微捻起裙裳跑出了尚贤宫。
(四)
太叔雨在狭窄的栈道里悠闲地来回踱步,春日入夜也有一丝寒凉,直到栈道入口处风过沙起,一个清雅的身影慢慢隐现,他才提起几分兴致赶上去揶揄来人。
“真是有缘,虽然同住尚贤宫,但仍然往日半载都见不到一面的钜子,如今短短十日已见了三次。”
默苍离习惯了太叔雨没事就要嘴贫两句的性子,抬了抬眼:“少说几句留着力气赶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无。
“我即刻便想脱身,钜子今日见我又是有何事交代?”太叔雨正色道。
“回去尽你九算之责,戍守好仙岛。”
太叔雨讶异:“钜子是怎么知道……”
“你甫至中原,化名卜算子。对中原诸事不晓,连黑白围棋都不曾听闻,又抱着封笔无墨到处招摇过市,想不知道都很难。”默苍离悠悠吐槽。
太叔雨低笑了一声,大抵也猜得到钜子手中的墨迹,对于仙岛的九算旁支有一些描述。
于是便言止于此,转了话题:“仙岛是我的故乡,即使钜子不交代,我也不会懈怠片刻的。”
“很好。”默苍离浅浅颔首,举止间又有一些钜子的威仪,“除此之外尚有一事,我需要你此番回仙岛后,再不重返中原。”
太叔雨停顿了一瞬,讶异为何老幺和钜子都提出了一样的要求。虽然在他的猜测之下,这两人或许有特别的联系。
但默苍离这样说,他也明白此中深意。
钜子既然能放他走,自然就不会再允许他回来插手中原之事。
太叔雨微欠身辞别:“谨遵钜子教诲。”
(五)
我折而复返,再次赶回湖心亭的时候已是夜幕四垂。
河畔通至湖心亭长长一条纤道上,烛火细微,愈发衬得亭中央烛火通明,依稀可见有人影歪斜。
我知道亭中是谁在等。
我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纤道上,缓缓向湖心亭走去,衣裙拂过,扰得两侧豆大的烛尖颤抖。视线昏暗,有关湖心亭的一切开始缓慢在脑海中翻滚。
——清明后的乍暖还寒,他曾说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剑,最利的九算之剑,你相信我吗?
——中原的初雪,我说,我来得这般早因为我想你了。他曾说我也是。
——春盛日暖,他曾说回到我身边吧,剩下的那些都无关紧要。
……
思绪纷飞如潮涌,直到一步步终于抵达湖心亭。默苍离就在石桌案边静坐,面前摆着黑白棋盘。
“你终于来了。”他还是我熟悉的好看的眉眼,今日却有无数令我陌生的感觉。
“你也叫我空等过一回。”我对他的语气从来没有那么生冷过。
“下棋吗?”他又垂眸去看棋盘,羽睫借着烛光在面颊上投下一片小阴影,一副颇闲散的神态。
顺着他的目光我才注意到那棋盘,居然是我们在道域留下的那局滞了的棋。过了那么久,他居然复刻出来了。
“不了,”我拒绝了,“我的棋是你教的。”
我见他迟迟不肯切入正题,正要开口发问,默苍离突然又打断了我。
“我们多久没见了?”他抬眼看我,是很温和的笑意。
我不明所以:“十天。”
“十天…”他若有所思,“所以你对我,一句好久不见都没有吗?”
我忽然觉得心上飞过一片悲伤,再开口的声音染了些颤抖,“你需要吗?”
我过去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我相信他也是同样的。
默苍离轻声地笑了,然后站起来向我缓步走来:“你既来了,便可以向我提一个问题,我会如实告知。”
我感觉到属于默苍离的压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能问一个?”
他又走了几步:“对,只能问一个。”
我想问太叔雨是真的死了吗?若不是,又是去了何处。我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是我所推测的那样吗?…
情感在胸腔里震动,最后我还是问了一个很感性的问题。就像昔日道域梅林,他问我墨家内乱为何选择他,我说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我问:“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吗?”
默苍离停了脚步,同时也沉默了一瞬,他应该是没想到我会浪费这个机会,问这种感性的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勇气。我开始缓步向他走去,直到身躯相贴犹如过去的亲昵。
我抬手臂搭上他的肩,踮起脚无限凑近他,气息交叠之间,我感到他呼吸停了一瞬。我继续问:“是吗?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吗?”
默苍离垂了垂羽睫,无奈似的叹了叹,随后那琥珀般的眼眸近距离将我锁定住:“是。早在你自道域返回中原。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你。”
“我?”我疑惑。
“对,”因为近距离,他的声音像磁铁在我耳边摩挲,“我在想,我要怎么应对你。如果换作是别人,只需要选择最优解。但我太了解你,你有你的想法,我选择尊重你。”
我心里很堵:“你还是不相信我。”
“你既已明白一切了,信不信你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也知道是我太偏颇了,本来就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有什么信任可谈的。但我心闷添堵的只是他的态度,对于关系决裂这件事,他能比我更坦然地接受。
“去做你该做的。最后就是,像我信任你一样,相信我。”
就在我兀自思索的时候,默苍离忽然偏头与我唇瓣相触,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