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若是王城中有诈,我还是稍留片刻探查情况再定。”
不自然的事多了就容易显得怪异,尤其是当念及可能隐匿在偌大翟宫中任何一个角落的五师者时。我沉思了片刻说:“南线的战事随时都可能爆发。还是我留下吧。”
他眸中微亮,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又劝说道:“你不是关心南线内迁边民的事吗?那边更需要你。至于我,现在回去也和你师尊说不了几句话。”
谈起此事他好像自觉又有点对不起师叔,至于他们争吵的缘由他还是没能摸到什么头绪。
他此时属实也顾不上更多的。
纵观而言,他与师尊在南线的布置已经付出了许多代价…不,不只是南线,还有那个有关羽国以战止战的夤夜对谈。
他果断下了决定:“好,多谢师叔。”
我请上官鸿信返程时将予儿一并带回南线,虽说战事将起,但比起在翟宫中当人质,还是回到自己人身边更让人安心。
临要走了,上官鸿信忽而问我:“师尊可知道你来翟宫的事?”
按照默苍离的计算,翟宫不抵舆情的压力,鸽派一定会匀兵力处理鸩陵的事。但文帅是个聪明人,不会白白遭人算计不计代价。
于默苍离而言,比起实际收益,余下的就显得无关紧要。哪怕有一日秋后算账天下人要他以死问罪,他都不会动摇半分。
他敢拿自己赌,我却不敢。
(三)
上官鸿信先去接了予儿姑娘,随后两人便轻装赶路回沛县,幸而此趟返程不如来时那般伴着霈雨水倾。
他几度忧心南线的一连串布置,生怕还在路上时战事就倏然爆发。期间他反复确认了几次鸽组的消息,他这副焦灼的模样连予儿都看不下去了,直唤殿下来逗小玄凤。
玄凤较之上官鸿信记忆中长大了不少,灰黄的小身体和翅膀抚起来肉感饱满。这只玄凤虽说是师尊养着的,但他与师叔两人到底是大忙人也,小玄凤只能几度假手他人饲养。
上官鸿信又想起那些有关与鸟宠培养感情的闲谈,不禁笑了出来:“看来予儿姑娘平时将它饲喂得很好。”
“那当然。”予儿略显得意地扬高声线,又见上官鸿信翻它爪上一环,又解释道:“哦,上头刻着个名字。”
予儿解释的当下,上官鸿信已经看清环上的几笔,是方方正正的“衔昔”,刻得笔划方圆对称。他脱口而出:“怎么叫这个名字。”
予儿埋下脑袋,沉闷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我只喜欢叫它小鸟。”
上官鸿信难得笑出声:“予儿姑娘大道至简。”往日里只是刻意不去想,但现在他忽然开始想念多日不见的小妹了。
……
将予儿在后方安置好后,上官鸿信先去见了濡须口的翁翼生将军,被告知沛县所有的城防力量都被后撤了,现在几乎是空城也。
他讶异之余蹙眉抱怨了一声师尊怎么那么胡来,就二话不说独身策马往沛县城关赶。翁翼生将军抓了抓头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不是也挺胡来的吗?”
天色近暗,夜幕围裹。沛县城关上连巡防的火光都无,城内十室九空更是荒芜。上官鸿信策马行于官道,周遭一星半点的光都显得奢侈。
沛县背后就是蚬山的坂道,莫非师尊就打算靠自己和这座空城为翁翼生将军争取时间?
上官鸿信没有掌灯,只凭着夜视能力和记忆力循到了师尊的住处。只有寥寥几个亲信和近侍,自然也免得通报了。
脚步声接近,他靠近时默苍离才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抬眸看他,噤然的眼神教上官鸿信先怔了半瞬。此时默苍离面前是一大卷舆图,足有半人长。
他走近过去简单说了几句有关翟宫内与鴊王的会谈,刻意隐去了与师叔有关的细节。临走时他那句问话,只得到了师叔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作为回答。
而默苍离听了这几句依旧是一点波澜也无,就像是置在案上的一块沉静的墨块。他的眸光只在玄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师尊不关心翟宫里的那些阳谋拉扯,这一点上官鸿信倒是不奇怪。
他换了个话题:“…师尊。你何时随军后撤?”
“不急。”
上官鸿信想说,翎军在鸩陵就是采取的夜袭手段,万一牲杀决定豪赌一把,现在就强渡沛县城关,直指中渎水,他们两人是来不及后撤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师尊反问他“濡须口情况如何”,他就将动态阻敌的同时收缩防线的想法利弊陈述一遍。
结果默苍离却是突然说:“若我是牲杀——”
上官鸿信的思路凝固了一瞬,条件反射看向他的时候,默苍离才缓缓地继续说:
“若我是牲杀。当我认为翁翼生势强时,会出兵较弱的北线,吸引翟军长途跋涉前来支援,自己反客为主迎击翟军。但横渡整条防线还要途径霓霞关,路途曲折,补给难继。”
“反之当他觉得自己形势占优时,就会走南线中渎水直入关内以求近捷。”
上官鸿信晓得他的意思,正所谓“积谷坚壁,听敌入平”,这也是日前师尊说的。
默苍离又道:“牲杀怎么想,我需要试一试。”
上官鸿信觉出“这试一试”多半有诈敌的意味,“近捷”对两边都太重要了,尤其是对他们。
就在两师徒沉默的时候,小玄凤终于结束了在笼中探索的行动,以嘴喙开了笼门,自笼中步出后摇摇晃晃走向默苍离。
上官鸿信唯恐它一脚踩在羊皮舆图上,正要伸手制止。默苍离先他一步将舆图边缘卷了几寸,伸出只白皙的手鼓励玄凤走向他。
“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看着玄凤慢慢凑近自己的手指,唇间溢出的极轻若羽的气音好像是那两个字。
衔昔衔昔,轻重两音,由师尊念出居然多了一丝温柔凭吊之意。
在翟宫中的种种端倪和他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连点成线。
上官鸿信忽然心起不安,随口寻了个理由匆匆辞别师尊,待离得远了才召来密探,没有过多的传信内容,只请师叔速回。
密探再问有什么其他嘱咐。
他想了又想只说:“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