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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请君入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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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方才姑娘有句话,我颇是喜欢——计策和算计只有用在聪明人身上才能成其作用。”

短短数日间见翟地文帅不下十次,比起智者,文帅的行事逻辑更像一个商人。

他本人都自嘲“不善排兵布阵,只是恰好擅于让集团利益最大化,故而忝居文帅一职”。

他时而道:“王上不懂择要,好谋无断,与之共济天下难矣。”时而又叹鴊王让他与翁翼生相帅立府互对,为的是稳固士族与将领的联盟——偏偏他们王相帅三人又是互相需要。

思弦评价:“这样一看,堂堂翟地文帅,为人挺反复无常的。”

我道:“反复无常是商人本色,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比起此事,我们确保翟宫出兵援助鸩陵了就行。”

思弦道:“说起此事,师父,鸩陵的情况需要翟地鴊王亲征吗?”

我下意识蹙眉反问:“鴊王要亲征?”

文帅常随口聊起所侍君王,对于援军倒是甚少提及。偶尔他也会说起翟地年幼的晨世子[1],莫非他们想借鸩陵的局除掉鴊王,另扶世子。

可文帅哪来那么大胆子?又怎么突然生出此计?即使他准备好分裂翟地,也不能确信承平多年的翟地遭此横故不会生变。

我正沉思时,又有雁王的加急密函至。思弦不及解读信函内容,只讶异雁王的用意:“南线应该还没开战。”

“……”我忽然觉出有异,起身嘱咐思弦收线,与我一同速离翟宫,远离是非之地。思弦应下后便即刻调转方向与我分道而行。

翟宫中仍是肃穆安静非常,正在预备晨起事宜,对于潜藏的危机浑然不觉。就在我即将步出耳目众多的偏殿时,一个熟悉的浅金身影等在宫门的必经之路上。

我下意识放缓脚步,视线再三确认了几个暗处角落的身影后倏然明白过来,对着面前的人冷冷道:“尚秋明,你算计我。”

他转身时笑意粲然,以扇骨轻叩掌心逐步靠近,逆光让他的神情隐没在一片阴影里。“不是有意的,利益投机罢了。”他道。

我微眯眼警告他步伐缩短的距离,后退半步手指摸上伞剑的剑柄,眼神余光急速搜寻着脱身的缺口。

“动武,应该是不符合我们之间的作风。”婉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剑锋未露,指尖倏然微滞。我转身将伞剑单手立于地上,那个记忆中许久不见的丽影轻踏莲步,与我相顾而立。

我望了眼她身后虚影似的六翼武装,讶异道:“对付我,单纯人数的堆砌没有意义吧。”

凰后浅浅回首望了一眼,随后凤目才转悠回我身上:“这些布置原是为确保老小心平气和地同我叙旧,若你在意,那便撤了吧。”

她对空冷冽道:“都退下,太失礼了。”

我问道:“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只想同我叙旧吗?”

她好像犹不满足于现在的距离,轻抬腿又凑近几步:“杀你是很容易。但即使让那个人亲历你的死亡,该做什么他仍然不会有半分犹豫。”

她在我耳畔低语:“老小,比起你本人——你的尸身能起到的作用太少太少。”

“那我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了?”我反问道。

“如果你要谈论翟地分裂易主的事,我没有兴趣,想也知道是谁借文帅的胆子。如果你要为尚贤宫背刺讨个说法,稍抬手就能报昔日之仇。”

“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先前鴊王不抵国器诱惑,收下王骨,诸王各有计算。随后翎地出兵挑衅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如今凰后寻上翩地,与尚秋明一同策反文帅,欲摆脱鴊王分裂翟地。

翟翎两地在南线的战争冲突不可避免,与其战后重新洗牌翟地各士族的力量权柄,倒不如保存有生力量另牟利益。

我沉思了片刻后补充道:“你果然还是那么懂乱中牟利、及时止损的道理。”

凰后优雅地在我周身漫步,轻晃的朱鹮玉铛声色清脆。我突然心生一丝焦躁,直觉告诉我她的用意没有那么简单。

她朱唇轻启:“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预判其行为逻辑就不是难事。而他们的想法往往就蕴藏在 '战事是什么' 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

我兴致阙然:“这个问题很无趣。”

凰后巧笑:“拒绝回答何尝不是一种回答呢?对于这个棋盘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赢才是他们的行事逻辑。你却不一样——你想要的只是钜子不输。”

“钜子于你而言太重要,自这个锚点出发,你所能承担的风险就不及万一。”

她的话像一条蛇攀上身体,稍一深思就会被毒牙紧咬。

我了然:“看来他毫不在乎的态度反而给了你很好的藉口,以收拢翟地浮动的人心。”

“嗯…在舆论场,强者往往才是势弱的那一方。”她轻抚心口捋秀发,声线潋滟,吐露的话语像吊诡神谕。

“跨越灾难时他们迫切渴望强者拯救众人于水火,灾难过去他们又害怕强者智可谋天。这向来就是庸人的逻辑。”

我微叹一声道:“你弄反了一件事,即使不必承担九算师者的责任。作为他的身边人,行使他的意志才是我更多时候的准则。”

凰后眸中一亮,言笑晏晏:“口是心非。若你真这样想,此刻就不会出现在翟宫了。”

我蹙眉正要反驳,她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险些忘了,还有一事要与你分享。援军亲征的不只是翟地鴊王,还有翊地鹤王。”

我怔然:“你说什么?”

她继续道:“鹤王不喜战事,在乱世里或许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僭主王侯。但一定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只要稍加透露霓裳公主困陷于鸩陵的消息,鹤王必会亲至救女。几年前翾地鵷王屯兵欲动,雁王与公主被遣去为质,京畿就是看透鹤王人伦亲情,逼他为京畿抵抗鵷王第一线。

我尽力稳定声线:“上一次没能成功,同样的把戏再玩一遍吗?况且你绕一圈把我钓出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狠话吧?”

凰后笑道:“好师妹果然没有叫我白费力气。我的智计通常需要另一个聪明人来完满才会臻其意义。”

她伸玉手挽起我的手腕,袖袍微动香风阵阵。随后一个沉甸甸的物什放到我掌心,重量沉下来的同时一种异于镔铁的温凉触感顷刻间传来。

她缓语道,如毒蛇吐信:“赠你一物。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抉择。”

我垂眸确认手中的触觉。被我托在掌心的俨然是羽国王骨,彤弓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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