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三秒他不敢去看裴话宴的反应，于是只一味向前走，一直到门口才转过头去。

裴话宴赫然站在他身后，微笑较从前都要自然：“十三。”他用气声轻轻地说话，热气似乎都要飘进叶十樟的耳朵。

对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与叶十樟睡前闻到的熏香如出一辙，近似点燃的橡木松香，却比那还要浓郁温和。

叶十樟悄然屏住呼吸，他怕自己又昏睡过去，但最后感受到的竟然只有愈发平静的内心。

假仇九椿到来时，房门外还是漆黑的空洞，如今已被填满朦胧流淌的小苍兰。

不是真实的花，它们的质感更像是叠加过珠光滤镜的油画。若是从天向下望，叶十樟与裴话宴的身影也不过是画中花的一点点缀。

叶十樟嗅到了雨后的潮气，还有毫不刺鼻的花香。

他不禁回眸看向裴话宴：“我还以为你的审美只有大金大银。”

大片大片的花丛里出现一条小径，在裴话宴开辟出的独特空间内，真正的造物主唯他一人。

“想着你会喜欢，”裴话宴带着叶十樟走过长长的小径，庞大无边的碧色湖泊铺展在他们面前，他一挥手就创造出了一条小舟，“在这里我可以把一切都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叶十樟登上小舟，却对裴话宴的话不置可否。

他试着摇起船桨，小舟荡开波面稳稳地向前驶去，叶十樟知道是裴话宴用法术在背后助推，不然他绝对会划船划得歪七扭八。

水声飘荡在悠远空旷的空间内，叶十樟匀速地做起深呼吸：“要聊什么？”

对方深知他对周围的环境心怀戒备，索性就让这空间梦幻得毫不真实。纯粹的美也能帮助叶十樟放松。

裴话宴坐得笔挺，一动不动瞧着他：“苍霄收集了许多秘宝，试图去往异世，他说我也与此有关。”

这就和蜘蛛人神神叨叨的话对上了。叶十樟小幅度地点头，联想起惊醒前看见的画面，他的手心无端出了层薄汗。

“昨天与你相对无言，我的心魔几乎要再次爆发，”裴话宴的笑容越来越流畅，操场初遇时对方分明还是个连笑为何物都不晓得的神仙，“为你，为我自己，我得告诉十三一些事。”

叶十樟的视线不由得再次飘向裴话宴的耳垂，短梦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你说。”多谈谈，兴许事情发展就会不一样。

“我有一位命定之人，天命告知我这个人会永远陪在我身旁，”第一眼相见，裴话宴就觉察出叶十樟之于自己的特殊，“‘十三’是关于他的唯一暗示。”

叶十樟停下划桨的手。

？

这是什么展开？

照这个说法……难不成他是裴话宴的真命天子？

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好，那么关心他。

没时间惊讶，叶十樟立刻记起之前的短信留言：“你回给我的那条信息——”

转业典礼前夕，裴话宴发送给他的信息凭空消失，聊天记录更是一夜清空。

裴话宴略一思忖道：“大致上是说你对我很重要，有些肉麻……”

现在难道就不肉麻了吗？叶十樟的思维脱线了一瞬。

“我不清楚信息为何会传送失败，”针对这件事，他不准备再向叶十樟进行任何隐瞒，“我们当时尚不相熟，你还因我的关注而受到了小人非议，我怕你知晓此事后面临更多危险，也怕你再不愿理我……”

被人当成“寄托”实在过于沉重，要不是漩涡梦外扩这一最大的威胁出现，叶十樟肯定会再次对裴话宴敬而远之。

金仙权衡过利弊，除了叶十樟的生命，第二重要的就是叶十樟对他的信任。彼时未说清的话，现在正是个好时机。

事实也证明，叶十樟对他的好感度没有继续下降。

裴话宴垂眸看向碧波中的自己，他的倒影在闪烁，头发时而变常、时而变短。他求证似的望向叶十樟，凡人却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他将手探进湖面，搅出层层波纹，字字诚挚：“十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喜欢眼下的我吗？”

一个答案换另一个答案，本该很公平，可裴话宴的眼眸又泛起波光。

上扬的眼尾好似在蛊惑叶十樟：他会帮他，他在帮他。

叶十樟托起镜框，对方想传递的他能读到。

【好感度+2，当前好感69】

眼下这个裴话宴重视情感，可他太重视了，叶十樟不得不斟酌着回答说：“谢谢你。”

其实他一直都不习惯跟裴话宴说“谢谢”。对方依旧维持弧度的嘴角和下撇的眉毛又勾出了叶十樟记忆中的耳钉。

【好感度+1，当前好感70】

提示让叶十樟心生烦躁。裴话宴柔下一直以来都笔挺异常的背脊，像叶十樟曾做过的那样用手掌托住下巴：“好，我知道。”

“这样就够了。”

……

他们大致聊了一会儿。

裴话宴计划先将蜘蛛人一派魔人肃清，再寻找时机毁掉苍霄一直以来收集到的秘宝神器。

叶十樟听着他的计划，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苍霄认定你和异世有关，你先什么都不要做，保全自己。”

用“保全”这个词是很奇怪的，可他隐隐有种离奇的感觉，需要等梦港管理员回来进一步确认。

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相当特殊。有时候这里的两小时不过是外界的两秒，有时候又完全颠倒过来，在一定程度上能防止外来者闯入。赶在流速置换前，裴话宴要回到仙界。

离开前裴话宴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且认真地看着叶十樟，难得完整地唤起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宛若穿透了某种束缚：“十三是我命定的缘分，也是我自己抓住的命运。”

伴随着这句话的出口，叶十樟的心底响起“轰”的一声。

裴话宴对此一无所知，他的耳朵还在发红：“那条信息里我是这样说的。我也发自内心这样认为。”

他明白了。

仙人的身影缓缓消散。

叶十樟晃起脑袋，他彻底明白那条信息为什么会消失了——

“命定之人”这种设定和丧尸大军什么的比起来简直正常得不行，也不会违反漩涡梦创设出的运行逻辑。为什么这条信息会成为特殊的、不能让他知晓的存在？

心中微妙的猜测得到验证。

在现实里，在他和裴话宴还是好友的那段日子里，对方曾于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和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可这句话恰巧没那么容易忘掉。

叶十樟摘下眼镜坐到桌前。

梦主的意识是漩涡梦建造世界的原材料，但他从来没跟仇九椿提过此事。

唯他，唯真正的“裴话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