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哪怕事先与颜映柳闹过不快,对方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仅替换了一辆更为轩敞阔朗,安稳舒适的马车,甚至还特意安排了一名侍女伫立车旁,只为亲手将两袋沉甸甸的银囊交到他手中。
“夫人,将军再三嘱托,那马车茶座暗格之下,还另备有两袋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遇上难以处置的变故,大可报上将军的名号,或是传信归报,切勿逞强为难自己,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
上官钰递去一眼,秋香便跨步上前接过银囊,从中拣出数粒碎银,一并递到侍女掌心。
说道:“大雪寒天,劳你在此久候,这点银子,你且拿去换些热茶点心暖身。”
“啊,多谢夫人怜爱!”侍女骤得厚赐,惶然又欣喜,竭力压下将要扬起的唇角,依礼告退。
主仆二人登车落座,行了约半时辰,才敛势停驻,车内上官钰腕骨轻折,正以指节虚托腮颊,余下那手松松拈着书卷,一边阅书,语调轻淡:“下去瞧瞧,可是到地方了?”
不过半时辰路程,去往南泗绝不止这般远近。
那既然并非南泗,想来便只有那处采买的街市了。
秋香眼间一亮,抬手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时近薄暮,所见之处街巷烟火蒸腾,人潮熙攘,络绎不绝,一阵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从前,她仅仅随上官婉儿同游过夜市,而自小姐亡故之后,她便再不曾有这般从容闲逸的机会了。
往日出门,皆是仓促奔走。
或是采办公子所需的物件,或是补足院中短缺用度,无半分游玩意趣。
此番乃是她首次随自家公子出游,连带着昔日盘恒心里的烦忧,和令她忌惮的人与事尽可抛诸脑后,能不开心吗?
她忙回身扬声招呼上官钰,催他快快下车。
不得不说,车夫择取的落脚之处极好,不过数步之遥便是一间成衣铺,檐下悬着各式华裳罗裙,繁丽纷呈,满目鲜妍。
上官钰未加思忖,径直朝铺子走去。
“哎哎!小姐,糕点铺在这边儿呢,您走反了……”秋香紧随其后出声提醒。
而成衣铺老板早早就捕捉到了上官钰的身影,见他朝铺门行来,兴奋得不住搓手。
一看就有钱。
听闻其身后小丫鬟的阻拦之言,他反倒兴致更盛,扯开声音和她打趣相争:“来来来!小姐快留步瞧瞧,这些皆是我自外地新收的货色,件件都是现成衣料,看上便能直接带走,过了此处便再无这般好物!”
他头回见到这等漂亮来客,一双眸子生得绝妙,凉润如幽潭静水,脸庞也小巧,比他巴掌还要窄。
肤似粉玉,唇色殷红,一眼望去,五官无一不精致。
可凝视愈久,心底便愈生直觉,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不等他细细琢磨通透,上官钰已自他身侧掠过,连一缕目光都未施舍,径自寻了一处空位落座,安然垂睫,重又埋首书卷。
脾气果然不太好。
老板勉强牵起讪笑,壮胆趋近问询:“我在此经营铺业半生,往来多是熟识主顾,观小姐面生得很,莫非是自外乡远道而来?”
上官钰应了一声“嗯”,嫌他挡了光线,抬手挥斥他退到一旁:“不必费心伺候我,你去为那姑娘拣选几身成衣,都要现货。”
“另外再打包数套与她身形相仿的衣衫,留作赠人。”
原是备礼相送啊!老板心思一动,倏然打起算盘,想趁此好生牟利。
他眸子滴溜溜一转,引着秋香移步至屏风另一侧墙垣,恰好在上官钰视野之外,随即开始取些专供高门仕女的衣裙,殷勤举荐。
这打的什么主意,再不难看出了。
秋香面上讪然,轻声道:“老板盛情,劳烦让奴婢自行挑选罢。”
一句话自明卑位,语气里又自有定见,堵得老板无从辩解,摸了摸鼻子,默然退到一旁。
秋香收回目光,沉下心细细甄选衣样,她深知公子口中的受赠那人是瑾紫,故循着记忆里瑾紫的模样,拣了数套契合她身份的衣裙。
……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
看着被货物填得充盈的马车,只剩中间狭小的位置可供两人坐下,秋香陷入了沉思。
其实,她挺懂分寸的。
挑选得克制简省,没敢铺张,可实在架不住上官钰忽生眼缘啊!
但凡看中便是不留余地。
除了华美衣衫,还堆了各式鲜巧适口的糕饵,远远超出她所预想。
大方得拦不住。
上官钰在旁淡淡开口:“可还有落下什么没买的?”
“没,没有了!”
“那就走。”
主仆二人再次登车。
南泗距京城,虽不及邵蔺那样途途迢递,关山重重,却也需实打实的赶路一整夜。
若是困了,只能以手托腮,倚厢阖眸稍作休憩。
奈何车身起伏无定,摇摇晃晃,浅眠屡次被扰,睡得颇为煎熬。
直至辰时天光大亮,他们二人皆是面色发白,眼底青黯浅浅,倦态盈盈,说不出的惨。
外面车夫勒紧马缰,扬声朝车内唤道:“夫人,到地方了!”
上官钰轻揉发胀发沉的眉心,语声清哑:“你先下。”
“是。”秋香哈欠连天,脚步虚浮地下了马车,同样困泛得厉害。
但一想到待会儿便能与瑾紫相见,立时又抖擞精神,忙回身抬手搀扶:“小姐,当心脚下。”
话刚落定,一阵咕咕细碎的腹响紧跟着钻了出来,她垂眸看向自己小腹,耳根泛上浅红,羞怯地抿唇一笑。
足尖落定实地的那瞬,上官钰涣散的神思稍稍归拢,他偏过脸,目光落向秋香,皱眉道:“原就说过你不必俭省,馋了尽管吃,何必执拗非要等到与她一起才肯?”
“好啦,您莫要再说奴婢了,奴婢知错便是!”
“……”
万幸瑾紫所处的地方正是家酒楼,恰好容他们卸去风尘,暂作休憩。
只是初临南泗,他们只晓得酒楼的名号,而对具体位置一概不知。
于是上官钰灵机一动,就近雇了几名本地小厮,帮着搬抬满车物什,顺便在前引路。
跟随着转过两道巷陌的功夫,眼前又豁然铺开一条宽阔长街。
远远望去,此方街市比方那条更显得热闹!
沿途熙熙囔囔,酒楼林立,其中规模最盛最惹眼的,便是这荷香堂。
秋香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忽然双眼一亮,抬手指向堂中:“小姐快看!里头那位穿黄衣的姑娘,可是紫妹妹?”
此刻荷香堂内客流不息,仆役四下奔走,可即便周遭满目人影,上官钰仍是一眼锁定了她口中的那个人。
确是瑾紫无疑。
阔别数月,她早已不是从前那副单薄怯弱的模样。
如今落得亭亭玉立,容色莹润泛红,为客人布菜时笑意清甜,整个人轻盈明亮,尽是安然,显见得她有把自己照料得极好。
上官钰面上浮起一点笑意,他把酬劳分予一众小厮,语声平平交代:“我打算在此间歇脚用膳,劳你们将行李送入堂内,交割完毕便可离开。”
“哎!好嘞小姐!”
堂中掌柜很快留意到他们,快步趋前相迎,奈何一楼堂下座席早已宾客满盈,只得引着他们登往二楼:
“瞧客官二位的气度,便知不是此地人,若是前来游历,那可真是选对去处了!”
“楼上尚有余下雅间,还请随我这边来。”
他神色热忱,肉眼可见的豪气,说道:“我们荷香堂啊,乃是南泗最负盛名的酒楼,盘中肴馔滋味独到,保管客官您尝过一回,便萦怀难忘!”
同一时刻,瑾紫已经转到后厨埋首料理杂务,心思全在手头活计上,不曾察觉前厅来人,恰好与他们一行人错身而过。
上官钰挑了下眉,藏着点隐而不宣的意味,并不急着上前叙旧。
待入雅间坐定,他微微勾唇,不紧不慢道:“掌柜的,你们店中那位穿黄衣的姑娘,瞧着手脚甚是利落,让她上来伺候吧。”
虽不解贵客为何特意指名,但也轮不到他个挣钱的来违逆,掌柜挠着头,道:“自然使得,自然使得!小姐眼光卓绝,一眼便相中咱们店里最伶俐能干的姑娘。”
“我先代瑾紫谢过小姐垂青,这就去传她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