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郗千澜正在拆解一只帝王蟹。
蟹壳在他手指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蟹腿肉被完整地剥出,雪白的纤维在瓷盘里堆成小小的山,推至令嘉面前时还冒着丝丝热气。
“尝一尝。”他嗓音低沉。
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上前一步,将醒好的罗曼尼康帝倒入高脚杯,暗红的酒液在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红宝石。
令嘉却只对玻璃杯中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蜜桃气泡水感兴趣。
少女咬着吸管,小口啜饮着甜蜜,正欲开口询问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宁静。
高颖来电。
……
片刻之前——
“已经九点了,还没有回家,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徐家老太太对着电话那头远在娘家的高颖厉声呵斥,“我们徐家的规矩都忘干净了吗?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传出去像什么话!没有教养的东西!”
真皮沙发上,徐令茵指尖绕着新做的卷发,姿态慵懒地翘起二郎腿。
待听到徐家老太太那句“没有教养的东西”,忍不住掩嘴轻笑,花费数个小时所做的美甲随之流转出细密而晶莹的光芒。
“妈,您消消气。”高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温温柔柔,“令嘉应该是和同学在一起,我这就打电话联系她,让她回家。”
徐家老太太冷哼一声,切断了通话。
徐令茵忙收起幸灾乐祸的笑容,从茶几上端起一杯参茶递到徐家老太太面前,“奶奶——您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体。”
“一个两个,都是外人,还是我们茵茵知道体恤奶奶。”徐家老太太满意地拍了拍亲孙女的脸蛋。
……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社交圈,一次两次晚归,情有可原,高颖并不生气,只是担心女儿。
令嘉不知道该不该让高颖知道郗千澜的存在。
所以在高颖温柔地询问她是不是和孙憬然玩得太开心以至于忘记回家时,她格外地不知所措。
“妈妈,不是孙憬然……而是……是……和其他同学……”令嘉支支吾吾,因为谎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仓皇如小蝴蝶,飘向对面。
暖黄光芒在郗千澜周身流淌着,下一秒,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径直伸向令嘉,自然地接过她掌心的手机。
令嘉目送他走向落地窗外的露台。
墨蓝夜色里,他身影修长挺拔,身侧浮动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十分钟之后,当郗千澜回到座位时,令嘉立刻仰起小脸望他,“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光,温柔地倾泻,落进少女清澈的眼睛,烁动流转间,仿佛揉碎了一池星光。
郗千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令嘉蓬松的发顶,少女细软的发丝在指间溜走,带来微痒的触感。
“你妈妈让我提醒你——”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少女紧张地屏住呼吸,眼底漾开促狭的笑意,“别忘记写作业。”
“作业?!”银质的刀叉滑落,“叮”的一声跌在骨瓷餐盘上。
现实沉重的课业跟枷锁一样哐当一下套在脖子上,使得令嘉那张方才因为购物和美食而亮晶晶的小脸,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学生党的生无可恋。
郗千澜将少女那鲜活又惨烈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某种捉弄小朋友,恶作剧得逞的幼稚愉悦感令他难以抑制地从喉间滚落一声低促的笑。
郗千澜:“不急,先吃饭。”
令嘉黯淡着一张小脸,分外哀怨地瞅了一眼郗千澜。
嗬嗬……这人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知不知道高中的作业是能堆成小山的?
光是想到今天语文课上和孙憬然传纸条聊八卦被老师发现,然后罚她晚上将《滕王阁》抄写三遍,明天一早送到办公室,她就心口一窒,哪里还吃得下去饭。
郗千澜看着令嘉那雨打娇花般的蔫巴模样,不禁为刚刚的恶劣趣味而后悔。
“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郗千澜安抚令嘉,然后甚是周密地安排,“这样吧,附近有家品质不错的酒店,我让秘书订两个房间,再帮你把换洗的衣物置办好……至于你,先安心吃饭,吃完饭就集中精力写作业,明早上学呢,我和你妈妈沟通过了,我送你。”
令嘉杏眼一亮。
单纯的她没有深究,郗千澜是如何在短短一个通话间,就让高颖如此放心地将她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全权托付给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年轻男人。
她也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昨晚梦乡酣睡的时候,一场决定她身份、归属的谈判,已在郗千澜和高颖之间展开。
……
昨晚。
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包厢,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严肃紧张。
郗千澜整个人陷在深浓暗影之中,唯有袖口一枚银质袖口偶尔折射出锋利的光痕,像是蛰伏的兽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他自称是令嘉的表哥。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