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颖双眉紧皱,两束目光审慎,眼前的青年,她早有耳闻,但无甚交集,如今只觉得气场强大得令人不安。
“郗二少爷。”高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但内容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请恕我直言,我从未听令嘉提起什么表哥。”
郗千澜并未多言,他只是从文件袋中取出一沓边缘已经磨损,颜色也已经泛黄的照片,然后他将照片一张张排放在高颖面前。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少年和小女孩挤作一团,争抢着一床轻薄的夏凉被,那小女孩儿睡觉没什么样子,肉乎乎的脚丫子蹬在少年颈侧。
第二张是大头贴,笑容爽朗的男人亲昵地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在他们旁边,少年侧身而立,他眼神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瞥向镜头外,却在小女孩伸长脖子,嘟着嘴巴,偷偷亲上的瞬间,耳尖泛起羞赧的红晕。
第三张明显是在照相馆拍摄的。一对年轻夫妇并肩坐在板凳上,笑容腼腆。小女孩安然地被男人抱在膝盖上,眉眼弯弯。少年则挺拔地立在最后。四个人都上过妆,容貌如出一辙的出众。
第四张照片是单人照,小女孩站在游乐园绚烂招牌下,笑得毫无保留,眼睛弯成了两弧甜津津的月牙,几乎看不见瞳仁。
郗千澜声线低沉平稳。
他告诉高颖,照片上的少年是自己,年轻夫妇是他的舅舅舅妈。
而小女孩是令嘉,是他舅舅舅妈的亲生女儿。
七岁那年,一次游乐园之行,他的一个疏忽,使得令嘉被人流冲散,从此令嘉和舅舅骨肉分离。
那日在周凛易的药馆,少女那双灵动得仿佛会说话的杏眼,还有那对标志性的梨涡,都让他产生了怀疑。
他立刻展开了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一个结果。
令嘉便是他苦寻多年的表妹。
高颖的目光锁在那几张照片上。
根本不需要任何DNA报告来佐证,照片上的小女孩儿活脱脱就是令嘉的缩小版,连笑起来嘴角那颗深深甜甜的梨涡都如出一辙。
她的眼神不由地温和下来,仿佛被时光里的暖意浸透。
接着,高颖娓娓道出许多属于她们母女之间的琐碎光景。
比如小学二年级那篇题为《我的妈妈》的作文,令嘉领回一张“最具真情实感奖”的奖状,哪怕是班级颁发,但高颖比令嘉还要高兴,把奖状端端正正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在Q-Q空间里炫耀了好几天。
令嘉初二那年,有男同学偷偷给她塞了情书,她是半点儿不害羞,兴奋地找高颖炫耀,母女俩人头碰着头,叽叽咕咕好半天,最后共同起草了一封拒绝信。
当然也讲了令嘉临近中考的时候,压力过大,周六的下午常和小伙伴约在必胜客聊天。高颖和丈夫不放心,总偷偷跟着,结果有一次不慎被令嘉发现,少女的心事最为敏感,为此令嘉和他们冷战了整整两个星期。
还有那些大雪纷飞的傍晚,母女两人沦陷在木村拓哉的眼波中,裹着同一条毛毯重温《悠长假期》。
……
安静倾听的郗千澜,仿佛看见了臭屁的小身影,听到了一把甜糯的嗓子,他不自觉地或扬起唇角,或微微蹙眉,甚至在某一个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生怕惊扰了岁月中那个小小的人儿。
“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郗千澜的嗓音里满是不容错辨的真诚。
高颖看向他。
兄妹相认,骨肉团聚,这本是天理人伦,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斩断这份迟来的亲情纽带。
只是——
郗老板罹患重疾,时日无多的消息,早已经如同一声闷雷,在他们这个圈层里滚过。
高颖身处相似的深宅,豪门巨擘在财富、权力更迭时惯用的倾轧算计,她听得太多,也看得太透。
郗千澜是郗老板的私生子,这并非秘密,如今强势回国,短短时间便在郗氏内部建立起不容小觑的势力,其手腕和野心可见一斑。
只是郗老板的长子,那位名正言顺的郗正庭,又岂是易与之辈?
兄弟阋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现在不过是碍于郗老板尚在一息,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罢了,一旦……
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腥风血雨。
高颖的心沉甸甸的。
她的令嘉,年岁还小,心思又单纯,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权力角逐。
高颖斟酌着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郗二少爷,你们兄妹失散多年,如今能够相认,我真心替你们高兴。只是……令嘉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正处在敏感的青春期,而你……”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郗千澜深邃的眼眸,“尚未成家……让一个年轻姑娘长期居住在单身男性的家里,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也难免招惹非议。另外……”
闻听此言,郗千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拢,形成一个冷峻的折痕,但他并未打断。
“郗老板病危,并非秘闻。你如今身处漩涡中心,所求为何,其中的艰难险阻,我虽是局外人,亦能窥见一二分凶险。”高颖终于点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窗户纸,她毫不避讳地同郗千澜愈发锐利的眼神对视,“令嘉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快乐。所以,我认为令嘉还是住在徐家,由我来照顾,最为妥当。你们兄妹情深,自然可以常来常往。”
话音落下,包厢内落针可闻。
橙黄的灯光在郗千澜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沉沉暗影。
阔别十余年,令嘉几乎是郗千澜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拥有温暖联系的人了。
所以他编织了谎言,只为能够顺理成章地弥补那些错失的时光。
他那么渴望亲自参与令嘉余下的青春岁月,但奈何高颖之言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长久地沉默过后,郗千澜选择了让步:“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就按您说的办,令嘉……还是继续住在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