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嘉往□□熊怀里缩了缩,暖黄色的绒毛衬得她脸颊粉润透亮,几缕湿发随意贴在鬓边。
“哥哥不在嘛,”她的声音从绒毛里闷闷地透出来,带着理直气壮的娇憨,“没人帮我吹呀。”
她蜷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团刚出蒸笼的白糯糕,温热、柔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变得氤氲而黏稠。
郗千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她。
起初令嘉还有些茫然地回望。可渐渐地,饶是她这般神经大条,也终于从他那两潭深不见底的幽火中,觉察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危险。
她无措地绞紧睡裙裙摆,唇间溢出一声微颤的:“……哥哥?”
身体的本能催促她躲开,心底却偏生出悖逆的勇气,执意想要探明那两汪深潭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让她心慌意乱的根源。
于是,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轻轻咬住下唇,睁大了那双被水汽濯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眸,直直地迎了上去。
小姑娘尚不知晓,过分的好奇心会招致怎样的危险。然,也恰恰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竟奇异地抚平了郗千澜心底躁动的野兽。
他眼底翻涌的欲-色渐次沉淀,云破月来,终又化作令嘉所熟悉的温润波光。
令嘉心弦随之一松。
在他询问:“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令嘉立刻又翘起小尾巴,嘴角一撇,忿忿道:“怎么,没有事情就不能给哥哥打电话了吗?”
“当然不是。”郗千澜哭笑不得地表示随时欢迎。
“这还差不多。”令嘉轻轻哼了一声,忽而微扬下巴,语调轻快地宣布,“哥哥,下周五,学校要为我们举办成人礼!”
郗千澜镜片后的眸光轻轻一闪,犹如夜色中蓦然点亮的星子:“预先恭喜。”
令嘉淡笑:“谢谢哥哥。”
郗千澜:“想要什么礼物?告诉哥哥,我让明铎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声并未出现,少女小脸上的光彩反而黯淡了,甚至连肩膀都微微耷拉着。
郗千澜蹙眉:“这是怎么了?”
令嘉眼眸盈满委屈,唇瓣微启,正要说些什么,敲门声陡然响起。
方秘书提醒:“郗总,升腾亚太区的负责人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郗千澜揉捏了一下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满宝儿......哥哥现在需要......”
令嘉:“我知道,我知道!”
她抢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急急应道,至于那句在舌尖翻滚着的“哥哥,你可不可以来参加我的成人礼啊?”被她用力咽回肚子,她扬着无比明媚的笑脸同郗千澜再见道:“拜拜哥哥,你快去忙吧,正事要紧。”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笑脸剥落。
令嘉泄愤似的把手机扔在地毯上。整张脸深深埋进玩偶□□-熊的怀里,她用力地蹭着那柔软的绒毛。
似乎是想将某种满溢在胸口的酸涩蹭掉,又像是想从中汲取一点可怜的慰藉。
徐令嘉,你都知道的啊。
是呀,她知道的啊。
郗千澜才接手郗氏这个庞然大物,千头万绪,仿若乱麻,每一分钟都被压榨到极限。
她也有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要懂事啊,哥哥在忙,不能够任性。
只是,她愈是想要忽视那份酸涩,酸涩愈是如涨潮般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在她的世界里,郗千澜从来都是她独享的领地,
可现在呢?
更像是一件被贴上公共标签的展品。似乎谁都可以分走他的时间和精力。
“郗总,这份文件急需您签字!”
“郗总,郭董的秘书刚才又来电话……”
“郗总……”
秘书、高管、合作伙伴……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同她争夺。
好烦。
怎么可以这么烦。
就在这时,一个更深、更暗的念头浮现……
那以后呢?
哥哥会结婚的吧。他会拥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会组成血脉相连的小世界。
那她呢?
明明她和他也是血脉相连啊。
下一秒钟,尖锐至刺破耳膜的声音在脑海轰然炸响。
不!不可以!
哥哥只能是她的。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
成人礼这天,郗千澜被集团要务绊住,分身乏术。
数日之前,他便吩咐方秘书对接珠宝设计师,为令嘉量身定制了一款寓意成长的珠宝项链,由赵明铎亲自送至徐家。
婚礼上那场风波,最终以徐令茵宁死不从、执意退婚告终,两家关系由此破裂。
谁曾想世事难料,如今执掌郗家权柄的,竟是当年那个谁都不曾放在眼里的私生子。
徐老太太何等精明,见此情形立刻转了心思。
姻亲虽做不成,但是徐家毕竟将令嘉抚养成人,这份情谊,郗千澜总该认的。
而她对令嘉的态度也可谓判若两人。如今整日嘘寒问暖,俨然一位倾注全部心血的慈爱长辈,全然不见过往那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刻薄模样。
徐令茵盯着那串流光溢彩的项链,心里五味杂陈。她实在想不通,令嘉的运气怎就这般好。
毕竟如今的郗千澜已是今非昔比。自执掌郗氏后身价倍增,加之那张脸可赞漂亮昳丽,已成为榆阳上流社会名媛们竞相追逐的对象。
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儿的,谁不想将这位新贵金龟收入囊中?
越想越不是滋味,徐令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变态!”
哪家的正经兄妹能腻歪到这种地步!她愤愤地想。
至于令嘉,对这份礼物其实兴致缺缺。
郗千澜送她的珠宝首饰,早已堆满了梳妆台。
而且她早就发现,郗千澜似乎格外热衷打扮她。
每季新款的衣饰鞋包,总像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送到她面前,像极了小时候那个沉迷于给芭比娃娃换装的自己。
令嘉如此揶揄,结果额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爆栗。
前夜,孙憬然的视频通话邀请突然跳了出来。
“宝贝!”她语调亲热。
令嘉:“嗯?怎么啦?”
“明天典礼结束,学校不是放两节课假嘛?”孙憬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少卖关子啦,”令嘉好奇,“什么地方?”
孙憬然:“忆情酒吧。”
“酒吧?!”令嘉惊得身体往后一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要是我爸妈和我哥知道……”
“笨啦!”孙憬然立刻截住她的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傻呀?成人礼本来就是从孩子变成大人的仪式,那我们去体验一下成年人的世界有什么不对?再说了——”她狡黠地眨眨眼,“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统一口径,就说班级聚餐,这总行了吧?”
令嘉咬着唇,眼底写满不安:“这……能行吗?”
孙憬然:“我都统计过了,班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去,就连冯大班长都点头了。你要是不来,可就太不合群了。”
令嘉眼神微微动摇。
孙憬然乘胜追击,“宝贝,去嘛去嘛,你就当陪陪我嘛……第一次去酒吧,我也好紧张的。”
好奇心,及友情攻势下,令嘉迟疑着松了口:“……那好叭。”
“太棒了。”孙憬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她将目光在令嘉那身宽松睡衣上转了一圈,嫌弃地撇嘴道,“简直像个行走的麻袋。友情提醒,明天千万不要穿你这些娃娃领、蕾丝边的乖宝宝穿搭了。”
她夸张地皱皱鼻子:“实在是太土了!”
“喂!孙憬然!”令嘉忍不住嗔怪。
“我不管。”孙憬然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宝贝,你记住咯。明晚,我们就是要惹眼,就是要大胆。什么性感吊带、狂野豹纹、酷帅皮衣……最好怎么骚怎么来。我们可是十八岁了,是真正的成年人了,总要拿出点儿大人的样子来。”
“孙憬然!”令嘉被她这番直白露骨的话语臊得满脸通红。
可心底深处,却仿佛有根羽毛在轻轻撩拨。
一种交织着紧张、羞怯与隐秘期待的奇异感受,正悄悄在血管里流动。
是啊,她们十八岁了,成年了。
而孙憬然最后那句话,则更像一道带着蛊惑的禁令,在她耳边轻轻回响:“大家可都约定好了,午夜十二点之前,谁、也、不、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