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结束。
令嘉挽住高颖的手臂,声音软软撒娇:“妈妈,晚上班里同学想一起聚餐,可以吗?”
高颖闻言并没有立即反对,只是习惯性追问道:“大概几点能结束?可不能玩得太晚。”
令嘉小声回答:“可能……可能要半夜才结束。”
“半夜?”高颖眉心瞬间攒起,“什么聚餐要这么长时间?”
令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当她不知如何解释时,孙憬然眼明手快地拽着冯文辛挤到高颖面前。
“高阿姨、高阿姨……”孙憬然抢着说道,“我和班长都去呢。”
她悄悄扯了扯冯文辛的衣角。
冯文辛会意,中指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容道:“高阿姨,这次聚餐是班级活动。毕业在即,大家都想多留下些青春回忆,拍照确实会花费些时间。不过,我向您保证,十二点之前一定把令嘉安全送回家。”
高颖对冯文辛向来印象颇佳。除却令嘉与他从小学至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的原因,更因冯文辛在老师口中素来是品学兼优、稳妥可靠的典范。
顾虑打消大半。转头又见令嘉双手合十,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答应吧妈妈,求你了。”
那模样可怜又可爱。
高颖松口道:“去吧。”
“谢谢妈妈。”令嘉笑逐颜开,在高颖脸颊上吧嗒亲了一口。
高颖宠溺地摇了摇头。不放心地叮嘱三人道:“你们要互相照应,注意安全。”
……
令嘉一行近三十人,包下了忆情酒吧最大的包厢。
她独自窝在沙发角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怎么不过去一起玩。”冯文辛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令嘉抬头。
冯文辛青涩白净的脸庞在变幻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宛若一帧青春电影画面。
“唔……”令嘉含糊应声。
她无法启齿。因为架不住孙憬然软磨硬泡,到底换上一条过分大胆的银色亮片吊带短裙。
如今全凭颈后和腰间丝带维系。
丝带之纤细脆弱,仿佛她稍一动作,便会翩然散落。
更不要说裙摆,短得实在危险。
令嘉不自在地将双腿并得更紧,指尖轻悄捏住裙摆边缘,试图将那有限的布料再往下拽几公分。
冯文辛在她身旁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彩球旋转,灯影斑斓,轻轻漫上令嘉精心装扮过的小脸,少女眼波是甜的,双唇娇若初樱。
“今晚很漂亮。”冯文辛声音不自觉放轻。
令嘉闻言,唇角弯弯,梨涡随之深陷:“谢谢班长。”
冯文辛没有作声。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看似随意的称赞,在唇齿间辗转了几个来回。
印象里,相较那身笔挺的西装制式校服,令嘉似乎更偏爱他们松垮的运动校服。
她的脚步细碎而轻快。清风过处,鼓满衣摆,少女纤细的身形便在其中轻轻晃荡。
至于笑时,总是毫无保留,见牙不见眼。
可今晚的她,却格外不同。
安安静静地坐着。羽睫微颤,像极了蝴蝶振翅。那份熟悉的天真犹在眼波深处闪烁,又在迷离灯色中生出丝缕娇慵,不经意间拨动了少年人的心弦。
冯文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地重击耳膜。
或许不止他一人如此。他注意到不远处几个男生频频投来的视线,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想好报考哪所大学了吗?”他轻声问道。
“哎……”令嘉叹口气,幽幽说道:“班长,就我的成绩,哪里轮得到我挑三拣四呀。”
冯文辛:“别这样说。你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特别是口语……”
他表情真挚,语气诚恳,加之令嘉又是个轻易就翘尾巴的性子,顿时笑容甜滋滋道:“谢谢班长!”
冯文辛目光愈发柔和。
"那班长呢?"令嘉歪着头,眼睛里盛满好奇,"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报考S大。”冯文辛坦诚相告。
令嘉略怔。她的父亲徐振鹏就在S大任教。
自从高三一模成绩出来后,高颖就时常拉着她的手絮絮叮嘱道:“宝贝啊,咱再加把劲,争取考上S大。有你爸爸在身边照顾你,妈妈也能放心些。”
不仅如此,高颖连她未来的道路都规划好了。
保研直博,留校任教,一条安稳顺遂的康庄大道。
奈何以她现在的成绩,S大和那条“康庄大道”就像天边最亮的两颗星。美好,却遥不可及。
令嘉把小小的沮丧抛开,转而扬起声音,语气坚定而真诚,“班长,我相信你肯定行!”
冯文辛微微一笑:“借你吉言。”
两人陷入沉默,气氛却不显得尴尬。
《突然好想你》的前奏在包厢流淌开来。
有同学扬声问道:“谁点的歌啊?没人唱就切了哈。”
李潇逸默不作声地拿起麦克风。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他嗓音沙哑,似砂纸打磨过,满是并不符合年纪的怅惘。
这时,孙憬然因为够级打得一塌糊涂,被两名队友忍无可忍地请下了牌桌。她端着酒杯,气鼓鼓地挤到沙发处,不由分说地坐在了令嘉和冯文辛中间。
“班长,干杯!”
“好。”冯文辛举起果汁与她轻轻相碰。
孙憬然目光一转,见令嘉手里也是果汁,二话不说就抽走了,将一杯蓝色玛格丽特塞进她的手掌:“宝贝,今晚咱们得喝这个。”
令嘉轻抿一口。咸涩的酒液滑过舌尖,随后,清新的柠香漫开。
那感觉好奇妙,仿佛同时吻到海风与月光。
李潇逸低徊的歌声里,令嘉同孙憬然咬耳朵道:“听说李潇逸和三班的文娱委员彻底分手了。”
孙憬然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眼帘低垂,显得兴致缺缺。
令嘉不胜唏嘘。
他们班李潇逸可谓是人如其名,生得英俊潇洒,隽逸挺拔,而三班文娱委员,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两人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当时被教导主任撞见牵手,通报至班主任处。从责令写检查到请家长,从促膝长谈至严厉警告……他们班主任真是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没能拆散两人。
李潇逸和三班文娱委员反倒像两株依偎的藤,风雨愈烈,缠绕愈紧。
最终,他们班主任那是何等的老古板啊,都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又能想到,临近毕业,他们自己走散了。
令嘉十分不忍道:“李潇逸看起来好难过啊。”
“没办法呀,谁让他爱她呢。”孙憬然仰头,将那杯血腥玛丽一饮而尽。
酒精很快在她脸颊晕开两抹绯色。
“爱?”令嘉懵懵懂懂地发问,“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孙憬然把玩着空酒杯,目光微醺道:“大概就是……忍不住想见他,哪怕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还有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手指都能让你回味一整个晚上……然后你会开始计较,为什么他不只对你笑,为什么他的眼里不只有你……越来越贪心,想着要是能独占他就好了……”
她突然吃吃地笑起来。
令嘉喃喃重复:“要是能独占他就好了……”
心底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原来这就是爱吗?
另外一个声音:果然这就是爱。
她小口啜了点儿酒,歪头将脑袋倚进孙憬然的颈窝,促狭问道:“孙憬然,你似乎很懂诶,快老实交代,你爱谁啊?”
“谁?”孙憬然轻笑一声,“宝贝,当你拥有整片令你目不暇接的花园,你会甘心为了一朵小花而驻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