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孙憬然风格的回答。
她就像只翩跹的蝶,永远流连,从不栖居。
令嘉“嘁”了一声。
孙憬然重新为自己斟满酒,举杯与她相碰:“不说那些了,宝贝,陪我喝一杯。”
令嘉仰起小脸。灯光昏朦,孙憬然的表情看不真切,可某种直觉让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也和李潇逸一样不开心吗?”
“错啦。”孙憬然噗嗤笑出声来,“是太开心了。要是姐妹肯陪我喝一杯,我会更开心。”
令嘉只好舍命陪君子。
一杯酒落肚。思绪很快成了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再也串不起来。
不知是谁切了首劲爆的DJ。
“跳舞呀。”孙憬然的声音被厚重的声浪卷走大半。
她干脆一把拉起令嘉,令嘉起身时又顺势牵过身旁两个女生,四人相视一笑,一头扎进音乐的漩涡,随着节拍纵情舞动起来。
……
郗千澜甫一靠近包厢,震耳欲聋的音乐便混杂着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扑面而来。
耳膜快要被撞痛。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沉沉吐了口气,将胸腔内翻滚的怒意压回深处,这才推门而入。
包厢内景象堪称群魔乱舞。
一群花季少男少女,于旋转摇曳的霓虹灯球中,扭动、嘶吼。
空气里,满是酒精、香水,以及汗水的味道,沉甸甸地淤积在每一寸呼吸里。
“十瓶威士忌。”有人听见声响,头也不抬地高声喊道。
郗千澜面无表情,径直从那人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冷寒的气流。
那人被这冷寒激得抬起眼。
陡然撞上郗千澜阴沉郁结的眼眸,他醺然昏沉的大脑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语气警觉地问道:“你谁啊,是不是走错包厢了?”
郗千澜置若罔闻。
目光似寒刃,凌厉地扫过那些过分招摇的打扮、近乎癫狂的神情、以及彻底放纵的肢体,最终精准地钉在令嘉身上。
少女赤着双足踩在沙发之上,娉婷的身影跟随DJ肆意摇摆,银亮裙摆摇曳不定,周身浸着浓重的醉意。
“徐令嘉。”郗千澜低沉的嗓音破开喧嚣。
令嘉身形一顿,迷蒙地抬起头。
混沌的视野里,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当终于辨认出郗千澜冷峻的面容,令嘉眼眸如星子般倏然闪烁:“哥哥!”
这声呼唤,裹着雀跃,甜甜腻腻,直直撞进郗千澜心窝,也清晰地落入冯文辛耳中。
他循声抬眸。
郗千澜捕捉到他的视线,立刻寂冷回扫。
两道目光当空相撞。
一道满是少年意气,一道凝着洞悉的讥诮,在彩光飞溅中僵持不下。
直到——
“憬然、憬然,是我哥哥诶!”令嘉醉眼朦胧地拽了拽身旁的孙憬然,转瞬又困惑地揉了揉眼睛,“不对啊,我哥他要开会、要应酬,徐老太还叨叨帮他牵线相亲……所以我一定是喝醉了,出现了幻觉……憬然,你知道吗?郗千澜他根本就没有当人家哥哥的自觉!”
“令嘉、令嘉……”
可怜孙憬然无比清醒,她试图打断令嘉的醉话,但几次呼喊姓名都无济于事。
而且令嘉后面全是忿忿地控诉:“自家妹妹的成人礼诶,都不知道参加,这种哥哥简直不要也罢!总之我以后都不要搭理他了……不和他见面、不对他笑,不和他说话,也不喊他哥哥……”
孙憬然在心底无声哀嚎。她是真想不管不顾地伸手捂住令嘉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她假意抬手挠了挠额角,趁机凑到令嘉耳边,从齿缝间挤出气音:“别说了宝贝,算我求你了,这真的不是你的幻觉。”
不知道是她的恳求终于起了作用,还是令嘉在混沌中也感知到了从郗千澜身上传来的那股迫人寒意,令嘉居然乖乖地“哦”了一声,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个怂包!
作为和令嘉厮混多年的朋友,孙憬然太了解她了。
不消猜,这个怂包一定在心里默念:是幻觉、是幻觉,睁眼就不见了。
望着郗千澜冷冽的神情,孙憬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正是眼前灾难局面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她软磨硬泡拉令嘉来酒吧玩,如果不是她把令嘉的果汁换成鸡尾酒……
她真的好需要一台时光机器啊!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后悔药卖啊?
孙憬然硬着头皮挤出一抹笑:“郗、郗总,晚上好啊。”
郗千澜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始终沉沉锁在令嘉身上。
视线所及,肩颈全然暴露也就罢了,连脊背都无遮无掩,还有一双莹莹生辉的腿。
荒唐!
先前勉力才压下的怒火轰然复燃,烧得郗千澜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怎么敢?
郗千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两道冷厉的眼风扫过四周,几个好奇张望的男同学立刻缩回视线,甚至慌忙低下头去。
他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将令嘉囫囵裹住。
然而小姑娘那两截纤细的小腿,依旧在浮荡的色块里白得晃眼。
简直是无声地挑衅他的理智。
“徐令嘉。”三个字从郗千澜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
令嘉眼皮挣扎了几下,才迷迷瞪瞪地睁开。
她傻乎乎地扬起手敬了个歪歪扭扭地礼:“到!”
或许是他脸色太骇人,她本能地想讨好,一个酒嗝却不合时宜地涌上。
令嘉慌忙捂住嘴,瓮声瓮气地嘀咕:“哥,你怎么……变成两个,不,三个了……”
一旁的孙憬然痛苦地闭上眼,几乎不敢看下去。
怒火灼得郗千澜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他彻底失去了与醉鬼理论的耐心,冷声道:“回家。”
令嘉听话地低头找鞋,目光涣散,只在满地重影里徒劳地搜寻。
“可我找不到鞋子了……”她扁了扁嘴,语调委屈而无助。
这个瞬间,郗千澜所有亟待爆发的情绪,仿佛撞上了一团柔软的云,无处着力。
他薄唇紧抿,没再说话。
孙憬然只想尽快送走这两尊佛爷,视线急急在地面扫过,指向角落:“在那里。”
郗千澜一把扣住令嘉的腰,将她按坐在沙发边缘,俯身拎起那双缀满碎钻的高跟鞋。
细长的银色绑带蜿蜒垂落,需要仔细缠绕上小腿。
他望着这精巧的累赘,深吸一口气,有些认命地想,令嘉生来就是他的克星。
再大的火气,到了她这里,都得被磨成无可奈何。
他屈膝半跪,一手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手开始耐心地缠绕绑带。
温热的呼吸伴随着他的动作拂过令嘉的膝盖,激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令嘉下意识地瑟缩,却被他收拢的手掌稳稳禁锢。
“别动。”郗千澜撩起眼皮。
少女乌发如瀑,流过郗千澜脸庞,他抬手拨开,望见她绯色的脸和懵懂的眼。
“哥哥……”令嘉声音哆嗦着。
“既然知道害怕了……”郗千澜冷哼一声,“那看来是清醒了几分。”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好最后一个结,两只银色蝴蝶便悄然栖在令嘉小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