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飘雨的下午,云层低低地压着地平线,天光被滤成一片温柔而倦怠的水银色。
车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撑着伞信步闲走,伞沿滴下的水珠串成一道断续的珠帘;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跑着躲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有人在公交站台处专注看手机,安静地等一趟迟迟未到的车。
她和他在车流中穿行,车速不快,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
令嘉希望很多年以后,她仍然会想起这一天。
她穿着白色卫衣,他穿着黑色衬衫,他们听见了一首《Kiss Me》,她亲了他一下,他很惊讶,她不好意思地然后把手伸到窗外,让春天的风和雨一起落在掌心里。
……
车子最终停在省医的停车场。
“为什么要来这里?”令嘉双手交握,指甲不停地扣着自己的掌心,“我很好,我不需要。”
“哥哥知道你很好,其实只是聊聊天,之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个波士顿来的男生,做心理咨询的频次和去健身房一样寻常,我们下车好吗?”
令嘉勉强地笑了下。
省医通往精神科的走廊静且长。
令嘉安静地走在郗千澜身侧,墙壁上贴着的淡蓝色海报从她余光里滑过去——
情绪不是敌人。
求助是勇敢者的选择。
你所经历的一切,
都值得被认真倾听。
吴沛锋医生按照流程给令嘉开了一系列身体检查——抽血、脑电图,令嘉都听话地配合了,直到颅脑磁共振。
负责的医生帮她调整好位置,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紧急呼叫球,然后退到玻璃隔断后面。
头顶的白色内壁压得很低,像一只倒扣的碗,机器开始运转,一片密集的嗡嗡声灌进耳朵,令嘉闭上眼睛,意识却告诉她,爸爸和令聿正站在扫描舱外面看她。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令聿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
他们问她,是不要他们了吗?
不、不是的,她没有不要他们,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他们。
令嘉张开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们已经转过身去。
不要——
爸爸、令聿——
令嘉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越走越远的他们,指尖触到的却是坚硬的舱壁,医生的声音传来,“不要乱动。”
扫描结束,舱内的嗡鸣慢慢退去。
令嘉环顾四周,只有冷白色的灯光铺在地砖上,根本看不到爸爸和令聿。
她走出检查室。
郗千澜等在门口,见她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嘴唇上有一道被她自己咬出来的浅红齿痕,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想回家,哥哥。”令嘉说,语气满是恳求。
郗千澜沉默了几秒钟,心底一个声音说:带她回去,马上,她不想待在这里就不要待了。
但最后他还是把这句话按住了,并将理智从感情底下打捞上来,告诫自己:不可以妥协。
“不要任性。”郗千澜硬着心肠道,“吴医生说还有几张量表需要填写。”
令嘉睫毛颤抖了一下。
郗千澜看见了那一下颤抖,一颗心也跟着颤了颤,但他没有改口,他伸出手,想去牵令嘉,手指还没有碰到令嘉的手背,令嘉就一把推了过来。
那力气不过是蚍蜉撼树,郗千澜的身形纹丝未动。
令嘉咬着牙:“我讨厌你。”
郗千澜一愣。就这一愣的间隙,令嘉已经转过头,往走廊另一头跑了。
令嘉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停车场。
十分钟以后,郗千澜大步流星地出现在停车场。
远远望见令嘉缩在副驾驶位上,小小的一团,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男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令嘉立刻闭紧眼睛,把脑袋扭向一旁,额头抵住车窗玻璃,一张小脸大写着四个字“我不高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郗千澜率先开了口:“安全带。”
“我睡着了。”令嘉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眼球在轻薄的眼皮下颤动,声音闷闷的。
郗千澜笑了一声,倒不是觉得她多么好笑,而是根本拿她没办法,他侧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副驾驶座椅的边缘,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身体去拉安全带的金属扣。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好。
郗千澜:“睡着了还会说话。”
令嘉理直气壮:“我在说梦话不行吗?”
“行、行、行,”郗千澜退回去,肩膀靠回驾驶座椅背,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收干净的弧度,“小姑奶奶,你要怎么都行。”
“骗人。”令嘉吸吸鼻子,脱口而出,“我讨厌你。”
“我爱你。”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条永远不会改变的定律。
车厢再度安静了片刻,车窗外,地平线烧成一条细长的橘金色带子。
令嘉主动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样不好吗?”
郗千澜沉默不语。
“哥,我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生病。我反而很高兴——又能看到爸爸和令聿了。可以对自己说,他们没有死,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陪着我。在我想念的时候,在我愧疚的时候,他们都在。我也终于可以睡得着觉,吃得下饭了……这样真的不好吗?”
郗千澜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一缕霞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不好。你不是供奉他们的庙。”
令嘉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有天真的困惑。
郗千澜看着她的眼睛,“你在你的身体里,给徐先生和令聿留了两个位置,让他们住进来,那你自己呢?你躲到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线开始发涩,“我又怎么办,林满,你好狠的心,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令嘉浑身一震,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需要她,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我不要三分之一。”郗千澜低下头,埋入令嘉的颈窝,“林满,我要完完整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