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令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吴沛锋医生看着报告,说基本排除了身体器质性病变,根据令嘉填写的各种量表以及问诊情况,最终给出的诊断更多指向心理层面——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
他给开了药,并叮嘱定期复诊。
时间波澜不惊地走过半个月。
五月中旬,榆阳被一场漫长的雨困住了,雨不大,但不停,空气里浮动着挥之不去的潮意。
高颖的二次植皮手术很成功。既补植了后背残余的创面,又对她左臂腋窝处增生的瘢痕做了松解。
病房里难得涌出些许轻松的气息。
“脸上终于有点肉了。”高颖靠在床头,温柔地抚摸令嘉的脸。
令嘉立刻啊了一声,嚷嚷着“我要减肥”,还不忘横郗千澜一眼。
都怪他!每次她说饱了,他还要往她碗里夹,她说她不吃了,他就说再吃最后一口。
最后一口总是吃不完!
接收到她的控诉,郗千澜笑了笑,走近两步,抬手捏住她脸蛋上那一点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软肉,晃了晃,“不准减肥!”
两个人相隔不到半步,令嘉嗅到他身上冷冽清苦的气息,仿佛冬日清晨推开窗灌进来的第一口风,耳根一热,等反应过来高颖还在看,一巴掌利落地拍在男人手背上。
郗千澜低低“嘶”了一声,收回手,眼睛还黏在她脸上,目光里令嘉已经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他眼皮一跳。
果然,第一刀削下去,果肉飞了一块。第二刀她长了记性,刀刃贴着果皮走,可方向又跑偏了,直往自己拇指上滑。
郗千澜眼疾手快,一把截了胡:“我来。”
令嘉低头瞅了瞅自己削的苹果——丑得没眼看,她扁扁嘴,没吱声。
高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郗千澜削好苹果,递到高颖手里,还没来得及把刀放下,手机就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明铎。
“我接个电话。”他侧头对令嘉说,之后站起身,朝高颖点了点头。
病房的门合上,只剩下母女二人。
高颖没有说话,脑海里反复回复着郗千澜看令嘉的目光,黏稠的,滚烫的,像熬化了的糖浆从勺沿滴下来,坠出细细的丝,半天不肯断,那不是哥哥看妹妹该有的,而是一个男人在看女人。
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
她女儿才多大?十九岁,什么都还没经历,郗千澜呢?比她大了那么多,又是商场上摸爬滚打的狐狸,她女儿在他面前,怕是被人哄了还在替他说好话。
高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可她的目光一落到令嘉脸上,那股火气就忽然无处可去了。
女儿的脸圆嘟嘟的,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像一盆花,被人搬到了阳光最好的地方,每日浇水,枝叶满满,花苞鼓鼓。
再说她的身体这个样子,拿什么照顾女儿?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令嘉一个人……
高颖不敢往下想了,甚至希望,如果郗千澜能替她一辈子看顾令嘉,那该多好。
那些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头上滚了滚,最后被高颖吞了下去。
“妈妈只有嘉嘉了。”高颖握着令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手背,“嘉嘉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妈妈说。”
令嘉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把脸靠在高颖的掌心,“嘉嘉也只有妈妈了,妈妈答应嘉嘉好不好,一定要好好的。”
从医院回来丽景,天色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令嘉换了拖鞋,正要去拿Switch,郗千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满宝儿,我明天要飞一趟慕尼黑。”
京实的半导体业务正在节骨眼上,新一批光刻机的采购迫在眉睫。全球能生产那种设备的公司一只手数得过来,订单排期以年计。好不容易通过中间人敲开了一个谈判窗口,赵明铎下午打来电话,说对方只接受最高级别负责人当面会谈。
令嘉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飞机翅膀穿过云层,然后是新闻里播过的空难画面,残骸散落在海面上,橘红色的救生衣在深蓝色的波浪里一浮一沉。
令嘉不想他去,只想他陪在身边,但这话真说出口也太不懂事了,便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上楼写作业了。”
郗千澜察觉到令嘉情绪不对,立刻跟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门板在他面前合上,锁舌咬进锁孔,咔哒一声。
他抬手敲了两下:“满宝儿,开门。”
门里没有声音。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他等了两秒,垂下眼:“抱歉。”
拇指按上指纹识别器,嘀的一声,锁弹开了。他推开门,补了一句:“我进来了。”
房间没开灯,月光铺了满地,亮得像水,沿着地板的纹路漫到床脚。
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座小山,那个轮廓在月光里一起一伏的,郗千澜唇角慢慢弯了一下,眼底漫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碎光,不用猜也知道,某只正在生闷气的小兽正把自己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