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
郗千澜下巴轻柔地蹭过她的发顶,“说起来也是倒霉,对面车道有个司机酒驾,我打了方向避让,他擦着我过去,和我后面一辆车撞了,我的车冲上路肩,撞了树。”
他轻描淡写,令嘉却心惊肉跳,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最后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语无伦次道:“没什么大碍吧?不对,你怎么在这里?走,我们去医院。”
“我刚从医院回来,”郗千澜按住她的肩,不让她乱动,“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他没说实话。
医生原话是轻微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对怀里小人的想念压过了理智,便找护士签写了责任自负的出院告知书,又联系了司机,连夜赶回了丽景。
觉察到令嘉在发抖,郗千澜攒了下眉心,伸手在她背上安抚地顺了顺。
侧首看了司机一眼,司机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嗯?”宽慰过,郗千澜弯腰,一手揽背一手抄膝,把令嘉打横抱起。
“你的身体……”令嘉担心他的身体,下意识挣扎。
郗千澜没停脚步,只低头看她,淡淡道:“你再挣扎下去,我不保证我能安心养伤。”
令嘉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看来是听懂了,郗千澜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抱着她穿过玄关,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着,缓缓移动。
郗千澜吩咐两位阿姨备些夜宵,但夜色深浓,两位阿姨脸上浮着的疲色遮掩不住,他:“简单弄点。”
怎么才算简单?两位阿姨面露难色,郗千澜:“两碗清汤面吧。”
令嘉摇摇头,“我不饿,一碗就好。”
两位阿姨动作麻利,不多时清汤面就端上了餐桌。
那汤色清亮见底,几点碧绿的葱花浮在细碎的油星上,两颗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半凝,微微颤着,热气袅袅地往上蒸腾,把灯光都熏软了。
郗千澜将令嘉抱到大腿上,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陪我吃点。”
令嘉吃了几根面条,又被郗千澜夹着荷包蛋喂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他也没有勉强,接过筷子,安静地将剩下的面一扫而光。
郗千澜确实饿了,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餐厅静极了。只偶尔听见厨房里阿姨轻声收拾的响动,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窗外不知名的虫子断一阵,续一阵地鸣叫,把夜衬得越发空旷而宁静。
从庭院里看见郗千澜额头上的那圈白纱布开始,令嘉就恍惚了。后来他抱她回卧室,她趴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郗千澜把她放在床沿,转身准备去洗漱,刚迈开步子,衣角被揪住了。
“怎么了?”他问。
令嘉没有回答,她从床沿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卧室厚重的地毯上,手指从他的衣角一路摸索他的胸口,然后开始解他的扣子。
她的指尖是微凉的,指腹不时蹭过他皮肤上的纹理,郗千澜的呼吸乱了,浑身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不由自主地绷紧。
待到她的手来到腰间,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郗千澜一把摁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稳而准,把她整个手掌压在自己小腹上。
“几日不见,”他嗓音里压着笑,也压着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我们满宝儿怎么学会动手动脚了?嗯?”
令嘉却严肃着小脸,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腰侧,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色淤痕,大概是撞树时硌到中控台留下的。
令嘉的眼圈慢慢红了。
郗千澜收了笑,伸手,拇指轻轻按在她眼角,把那点还没溢出来的湿意蹭掉,“哭什么,有你心疼我,我就哪里都不疼了。”
“真的。”
令嘉陡然想起他出差前一晚上没什么遮拦的话,恨恨地张嘴,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郗千澜闷哼一声。
他本来就让她方才那一通检查撩拨得浑身是火,此刻胸口那点疼,非但没有灭火,反而像往火上浇了一勺烈酒,他将她摁倒在床上,寻到嘴唇吻住。
他还要更多。
“不行。”令嘉按住他探进衣摆的手。
“不碍事。”
“那也不行。”
郗千澜没有再坚持,怀抱着令嘉闭上眼睛,疲倦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想起那枚戒指。
心头浮起一阵惋惜。
他的满宝儿还那样小,小到他怕一枚戒指会吓着她。
他不想让她觉得被束缚,不想让她在还不懂婚姻分量的时候就被推着走。
所以那枚戒指,暂且只是礼物吧,戴着玩一玩,其余的,他可以等,反正他没有打算把这一生交给别人。
这样想着,郗千澜把令嘉往怀里拢了拢,沉沉睡去。
令嘉睡不着。
她原以为他在身边,她就不会再害怕了,如今却更加害怕,一闭上眼,暗红色的鲜血就从他额头上那圈白色纱布底下喷射而出,待睁开眼,大脑就变成了一台坏掉的电视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满屏雪花,滋滋作响。
她轻手轻脚地挣脱郗千澜的怀抱,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吴医生开的药,七八种一股脑地倒在掌心。
她仰起头,打算将掌心里的药片一口吞下去。
“你真讨厌。”
那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
令嘉环顾四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的洗漱镜前,头顶的圆灯亮着,昏黄的光兜头浇下来。
而药片还在掌心。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迈过步子,不记得推开卫生间的门,记忆像一卷胶卷被人剪掉了几帧。
“看向你面前的镜子。”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令嘉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脊背却挺得笔直,肩膀平展,下巴微微抬起,姿态有些傲娇。
令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你在和我说话?”
“是。”镜子里的她自我介绍:“我是令嘉。”
令嘉愣住了。
如果“她”是令嘉——那自己是谁?
“你是令嘉?”令嘉的声音有点发飘,“那我是谁?”
镜子里的她:“你是林满。”
“我是林满?”令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我们……我们不是一个人吗?”
“谁要跟你是一个人。”镜子里的她忽然变了脸,鼻翼微微收紧,嘴角向下撇出两道深深的纹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小时候流行看港剧,因此着迷那些踩着高跟鞋穿职业装的女性,聂法医、三元警官,高婕记者……就算不能成为那样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够飒爽豁达、积极乐观。”
她的眼睛透过镜面,死死地钉在令嘉脸上,其中浮现的是比愤怒更深的失望,“你爱上了郗千澜,然后你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你担心左曼曼的诅咒成真,你担心意外来临你会失去他,你哭泣,你失眠,你把幻觉里的爸爸和令聿当成支柱。”
“你竟然是我的十九岁!林满,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我真的——很讨厌你。”
“你竟然是我的十九岁!林满,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我真的——很讨厌你。”
“你竟然是我的十九岁!林满,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我真的——很讨厌你。”
……
镜中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令嘉用手指堵住耳朵也没用,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她的脑袋里长出来的。
她只能哀求,“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镜中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柔地笑了笑。
“很简单啊。”
“你把手贴上来,和我交换位置。你进来,林满就留在了这面镜子里,连同你爱他的记忆,连同害怕失去他的恐惧。我出去,我们的十六岁,总在没心没肺地笑,疼爱我们的养父母,刚刚找到的表哥,我们和天底下任何一个妹妹一样,仰慕着自己美丽多金的表哥,却没有任何占用的心思,我们会在合适的年纪,去爱一个让我们轻松的人。不爱他,就再也不会害怕。不害怕,也就不会哭。”
“只是换一下,你太需要休息了,我等你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