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郗千澜送令嘉到校,车子停稳后她匆匆跑进去,他看了一眼时间,吩咐司机直接去机场。
落地慕尼黑是当地傍晚时分。
赵明铎已经等在接机口,第一时间将打印好的谈判日程递上来。
郗千澜接过,单手翻开,目光在纸页上迅速扫过,几行之后问道:“对面几个人的背景资料,整理好了吗?”
“Matthias,四十四岁,物理学博士。”赵明铎再次递过一份资料,边走边汇报,“五年前被现在的供应商挖走,目前担任技术总裁。风格务实,不爱绕圈子,谈判桌上习惯用数据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介绍了Matthias的副手。
郗千澜听完,点了下头,接着掏出手机,给令嘉发了条消息:“到了。”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
慕尼黑与榆阳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他这里是傍晚,令嘉那边已是深夜。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一个忙学业,一个忙工作,生活像两个错位的齿轮——各自转动,偶尔咬合一下。
一条微信来来回回,往往要隔上几个小时才能接上,有时候是他开会结束才看到她的早安,有时候是她临睡前才收到他的问候。
两个人只在三天后才有了一次真正同步的对话。
郗千澜结束实地考察回到酒店,领带还没解,手机便亮了起来。
令嘉的消息,她分享了二模考试的成绩。
男人单手扯松领带,打字过去:很棒!别有压力,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结束工作了?
郗千澜看了一眼时间,慕尼黑晚上七点,榆阳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男人拧起眉头,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令嘉回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
果然,视频接通的第一时间,郗千澜一张帅脸阴沉,开口便是那句她预料之中的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令嘉:“人家想你想得睡不着嘛。”
效果立竿见影,郗千澜眉眼柔和了几分。
令嘉悄悄拍了拍胸口,嘿嘿,又让她给糊弄过去了。
郗千澜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说:“好像瘦了点。”
“镜头畸变吧。”令嘉不以为意。
“靠近点,我看看。”
令嘉听话地把小脸怼到镜头跟前。
壁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皮肤剥了壳似的嫩,额角有一点细小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浅浅的金。
她大概已经困了,眼睛不如平时灵动,半睁着,有一种不设防的柔软。
郗千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隔着六个时区,看得见,碰不着,这种煎熬比谈判桌上任何僵局都更让人烦躁。
脸又沉了下来,他例行唠叨道:“好好吃饭,别熬夜,学习别太拼,身体第一。”
最后催她“赶紧睡觉”的时候简直像在训人。
令嘉打了个哈欠,挂断电话。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从郗千澜走的那天晚上起,她就开始做梦,无一例外,全是郗千澜发生意外的梦,有时候左曼曼也会来,脸上带着笑,来索她的命。
她便在一身冷汗中醒过来,然后睁着眼熬到天亮。
那一晚又是半梦半醒,早上闹钟响了,她伸手按灭,想着闭眼再躺五分钟,结果直接睡了过去,最后是张姨上楼来敲门才把她叫醒。
她匆匆洗漱赶去学校,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老师罚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整个早读,那一天她头昏脑涨,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洗完澡,她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却看见爸爸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看她的习题册,令聿抱着Switch兴冲冲地拉她玩《舞力全开》。
她忽然想起来——她忘记吃药了。
但那个晚上,因为有爸爸和令聿在,她一夜好眠。
次日她比平时早醒了半小时。
五月下旬的清晨,空气微凉而清新,庭院里有薄薄的晨雾,草地湿漉漉的,令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场日出:天色从灰蓝一点点染成橙粉,最后亮成一片淡金。
她看完日出才去洗漱。
这次她没忘记要吃药,倒了药片在掌心,令聿抱住她的腰:“姐姐。”
爸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温热而有力:“爸爸在,嘉嘉不要害怕。”
令嘉咬着嘴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几颗白色药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放回抽屉深处。
她开始故意忘记吃药。
……
郗千澜落地慕尼黑的第二天,谈判桌就支起来了。
Matthias不肯在交付时间上给出明确承诺,每次追问,只摊手说"尽量"。
第二轮谈判的时候,郗千澜让赵明铎把京实半导体业务的二期量产规划重新铺开,并把交付周期和支付条款直接挂钩——如果能提前交付,京实愿意在后续订单上签长约,同时提高首付比例。
话递得客气,姿态却很明确。Matthias听完之后扶了一下眼镜,说需要向总部汇报。
第四天谈判中途休息时,Matthias的副手提了一句核心参数的事,说即使是已交付的设备,部分光刻工艺的核心参数也从来不会对客户开放。
郗千澜放下咖啡杯,说如果参数不开放,设备的调试周期会被供应商的驻场排期卡死,京实等不起。
第五天复会,郗千澜把核心参数的事正式摆上桌面。
Matthias的态度很明确:参数不开放是公司一贯的政策,全球所有客户都遵循这个规则,不会为京实破例。
郗千澜提出折中方案:由京实派工程师到德国接受培训,至少保证后续常规维护不必等供应商排期。
Matthias没有直接拒绝,再次说需要向总部汇报。
等待答复的那几天,郗千澜让赵明铎通过中间人放出消息:京实同时在接触其他供应商。
这话不必被当真,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京实的牌桌上不只有他们一张牌。
Matthias终于带回总部答复,提前交付可以排,但需要额外支付插队费用,而核心参数的开放程度经过技术部门评估后也通过了折中方案。
郗千澜在这个基础上没有再加码,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在现有政策框架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第九天便是核对合同文本,毕竟任何一条措辞的偏差都可能在几年后引发纠纷,双方团队逐字逐条确认交付周期、支付条款、售后维护和培训安排。
收尾工作,郗千澜交给了赵明铎,他终于有了半天空隙,挑选了令嘉会钟情的香水和腕表。
行经珠宝店,橱窗里一点柔光牵住了他的视线。
走进,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淡粉珍珠,大小合宜,白金戒托,一片素净,只一圈极细的镶边,将珍珠拢住,好似静水之上,有月亮缓缓浮了上来。
郗千澜一面在脑海里勾勒它戴在令嘉手上的模样——细细白白的无名指,那点淡粉色会像清晨的霭云落下来,一面对导购小姐说:“帮我包起来。”
归心似箭,但几个航班的时间都不合适,郗千澜吩咐方秘书联系包机服务。
落地榆阳的时候,天已经烧起来了,整座城市浸在橙金色的暮光里,郗千澜取了车往丽景开。
……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
令嘉还没睡着。
一阵车声传来,她几乎是弹起来的,跑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一辆黑色宾利正缓缓驶入地库,车灯在浓稠的夜色里切出两道暖黄色的光带。
她转身跑出房间,乘坐电梯下到一楼。
张阿姨和王阿姨都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玄关,见她急匆匆冲出来,张阿姨不放心地叮嘱:“跑慢点,小心摔着。”
令嘉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跑进庭院。
庭院灯亮着,一盏,又一盏,像黑夜里浮起的豆火,安静地燃烧在草坪与石径之间。
郗千澜从豆火深处走出来,起先只是夜色里一道模糊的颀长轮廓,于是令嘉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随着他越走越近,灯光一层一层地落在他身上,额头上那圈厚厚的白纱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光影里浮出来,藏不住了。
令嘉整个人僵在那里,小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吓到了。”郗千澜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