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伯里斯话锋一转,“这地方既然早就被你们查过,也确认没什么问题,那上周雷纳德家的事情,你们有没有往这边想过?”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年长警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查理德森先生,有些事真的不是我们不想管......”
“三年前,我们也查过,查到一半,上面下达了明确指示,停止调查,说这事到此为止。后来又有两次,每次都是这样。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他苦笑了一下,“这地方......有些人,有些东西,比我们大。”
伯里斯注视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所以你们就让它继续发生?”他问,“雷纳德杀了那个孩子,你们知不知道?那孩子的领养手续还是经你们的手办理的吧?”
“你是说艾米?”年长警司忽然瞪大了眼。
伯里斯微微点头,“对,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个只不过是个无头人偶。雷纳德家里你们去过了吗,那孩子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小床,家里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受教育,甚至没有她墙上画的想象中的幸福一家三口,最后被残忍杀害,砍下头颅献祭给‘海神’......”
“我们知道。”年长警司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打断他,又迅速低了下去,“我们见过雷纳德家那个地下室,也见过更多人一头扎在这海神教中不可自拔。但见过又怎样?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再去查,上面就说‘影响不好,别再扩大’。雷纳德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我们还能怎样?去把死人捞起来审问吗?”
他喘了口气,眼瞳微微颤抖着。
“查理德森先生,你是大人物,你可以随便写封信就拿到许可书,可以带着我们进来‘勘察’。但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能做的就是当看不见......”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拢下去。
年轻的警司站在他身后,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伊瑞安站在一旁,看三人相对沉默。伯里斯微微转过身,对他说:“把石洞里所有的符文、书目、祭坛结构复现在纸上。”
随后他又对那两个警司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当看不见。这里的所有关于海神教的痕迹,我都会做完整的魔法记录,副本交给你们。雷纳德家的地下室也有类似的仪式痕迹,我会另外提供一份报告。所有这些,都足以证明这里存在非法祭祀活动和谋杀行为。”
伯里斯见年长警司又要开口,赶在他之前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些‘比你们大’的人物——如果他们来问,就说这是莫麦大学的学术调查,所有证据已经存档,如果必要会提交给莫麦城的上级机构复核。”
年轻警司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很轻:“你......要捅上去?”
“我只是在做学术调查。”伯里斯摊摊手,“至于调查中发现了什么,那是你们治安厅的事。报告怎么写,往哪报,报给谁,都是你们的职责。我一个外来的学者,不干涉本地事务。”
伯里斯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到了治安厅手里,这份证据治安厅可以继续压着,继续当看不见。但前提是,他们能承受得起莫麦大学相关人士已经掌握完整记录,并随时可以向更高层级提交这个事实。
两位警司都听懂了,对方给治安厅留了选择,要么主动上报,把这件事控制在本地治安厅主动发现并查处的框架内。要么等他来捅破,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这时,伊瑞安把记录了符文纸张递给两位警司,年长警司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我明白了。”年长警司声音沙哑,“回去我就写报告。”
伯里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洞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那个年轻的警司。
“对了,你们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石壁上这些符文?”
年轻警司愣了一下,点头,“但我们看不懂。”
“看不懂正常。”伯里斯抬手,指了指石壁的符文,“这些符文和莫麦大学图书馆收藏的旧世纪手稿里的海神教文献,是同一种文字体系。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普通的邪教窝点,而是有历史记载的、被正式记录在学术文献里的‘遗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警司的脸。
“所以,今天的勘察,不是我在多管闲事,而是有学术价值的、受莫麦大学委托的正规调查,你们在报告里最好也提一下这点。”
年长的警司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石洞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个警司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等他们走远了,伊瑞安开口:“他们会照做吗?”
“会的。”伯里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借一个更大的头衔让调查畅通无阻,现在这个头衔有了。”
“莫麦大学那边呢?你老师知道你这么做吗?”
伯里斯笑了笑,摇摇头,“我当然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我用他的名头去捅邪教窝子,大概会骂我一顿,然后连夜研究我交上去的报告。”
伊瑞安若有所思,“我以为你会自己动手。”
伯里斯轻笑一声,“自己动手当然容易,但那样做的话,这个洞穴大概会被填平,书被烧掉,符文被毁掉。然后过两年,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一切照旧。要想根除,就得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让所有该负责的人承担起责任,让那些当看不见的人装不了瞎子。”
伊瑞安点了点头,“少爷,你想得很周到。”
伯里斯笑了笑,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再夸两句?”
伊瑞安瞥了他一眼,淡声说:“聪明、善良。”
伯里斯笑出声,伊瑞安嘴角也浮起一丝微笑,换了个说法:“明达事理,心地柔软。”
“这两有区别吗?”伯里斯的手搭上他的肩,似笑非笑地问。
“区别不大。”
“我懂了,有一点区别,区别在你花了心思。”
两人沿着海滩往回走,潮水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把他们的脚印冲刷得若有若无。远处的码头上,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