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怎么帮忙?”
戚昭元等待他的出声,但他实则也猜出了一二。对方不提要求,他便也不好拒绝。
郭凇一鼓作气饮下旁边放置的茶水,这才端坐起来,双手握拳放于膝前,面对殿下。
“殿下,我希望您能让陛下通融通融,放我姐姐出宫吧!
戚昭元捧盏的手腕一抖,惊讶于这位性子直爽的同窗,说话这般委婉。
他笑道:“虽说我是陛下的侄子,但我也是臣子,没有理由,怎好平白无故掺和陛下的家事。”
郭凇深深呼吸了几次,咬着牙关起身跪拜:“我逾矩了,但我为了姐姐不得不说,尽管对殿下来说实在荒谬。”
戚昭元好整以暇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您能求殿下赐婚,求娶长姐……”
这话说得郭凇都有些发虚,余光扫了眼对方的脸色,复又低头,铿锵有力。
“我愿生生世世当牛做马报答殿下恩情。”
戚昭元“唉”了一声,意料之外说了句:“你们家倒是手足情深。”
郭凇一喜。
戚昭元浇了盆冷水:“你可知,求娶郭家女儿,于我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郭凇一僵,立时又垂下头。
戚昭元起身,踱步来到角落的红梅前,刚折下不久,红梅尚且开得明媚,可再放放,便要枯萎了。
他道:“你父亲的品级还是太高了。”
郭凇浑身力气被抽走,咬咬牙追问:“真的没办法了吗?”
戚昭元转身看他,分外理智道:“依你的法子围魏救赵,不是不可,我求陛下赐婚,你的长姐为侧妃,而只要正妃出身低微,相互牵制,想来皇伯父也会答应的。”
“侧妃?”郭凇不可置信抬眼,紧咬后槽牙,口腔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竟看错了嗣赵王殿下,对方居然是如此之人。
若是要让长姐做妾才能脱身,他宁愿不求嗣赵王,宁愿拼命冲进宫里,在官家面前自裁以表明志。
“这般,你还需我帮忙吗?”戚昭元问。
“不了。”郭凇厉声回绝,撩着衣袍起身,拂去尘土,恍若这光洁的地砖上有多么脏。
“我爹征战沙场、拼死效忠陛下,不是为了女儿去做妾的!长姐与我手足之情深厚,我做阿弟的,也不应做缩头乌龟!”
郭凇性子直,忍了许久,这下因被长姐被折辱,倒豆子一般全说出口了。
他一字一句说话,复又拱手:“贱民先告退了。”
他转身便走,背后透出股萧然的决意。
戚昭元无奈叹了口气。
这人与堂弟关系向来好,心直口快,但为人坦率,心是好的。
为了长姐,能求到他面前,也着实让他意外。
眼看着激怒了对方,戚昭元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连忙道:“等等。”
郭凇得了命令,不得不停步,他没回头,等待发话。
戚昭元追了出去,拍上他的肩膀:“你重情重义,想来你长姐也是如此,只是你所求我的事,太过重要,事关我终身,你还需得我思量思量。”
郭凇不为之所动,只以为他在事后找补。
“三日之内我必给你答复。”
戚昭元认真道。
郭凇拱手行礼,没看他,只道:“无论结果如何,都先谢过殿下了。”
……三日,郭家根本等不及三日。
郭凇一出嗣赵王府坐上马车,面对父亲的询问,他握紧拳头道:“殿下需三日时间考虑。”
郭奉业一脸愁容:“先不论殿下是否三日后会答应相帮,只论这三日,变数实在太多。”
郭凇已不把这事的成败押在嗣赵王殿下身上。
能提出让他姐姐做妾的,三日后真的会决心帮忙吗?正如嗣赵王殿下的意思,父亲官职正四品下且有从龙之功,于他而言,娶这样官员的千金为正妃,实在过于张扬。
三日后,恐怕也是拒绝。
他目光如炬,落声铿锵有力:“爹,实在没法子了,我就用命去换回姐姐,我愿一死,只求姐姐能回来!”
郭奉业闭了闭眼,郭家无后嗣了,自然无甚威胁,凝姐儿母家式微,无论是入东宫还是入后宫,皆无必要了。
他摁住儿子的肩膀,儿子身子已抽条,恍然间似是要比自己高了。
他道:“轮不到你,今日我便进宫,请辞回乡!”
郭凇鼻头一酸:“爹……”
“你能这般想着你长姐,便是是成人了,我也放心了。”
郭凇别过头,擦拭眼角。
确实没办法再等了,若是今夜是郭凝入侍,届时木已成舟,外头再怎么千方百计想捞人,这大错已酿成了。
郭奉业没回府,直接去了宫门递牌子求见。
九仙门当值的有些面熟,接过牌子,却不往里送。
那门吏道:“请大人借一步,核对门籍。”
郭奉业蹙眉,心头察觉出了古怪,盯着那门吏看,忽而想起来,这人正是他那手下的妻兄。
这便随着那人,一齐避到一旁。
那人压低声音道:“我正是孙石的妻兄,本有话要找机会带给孙石的再禀告大人的,没想到今日轮值,恰好遇到了大人。”
郭奉业余光注意到旁边无人在窥视这边的动静,急切道:“可是我那孩子有话要说?”
“正是。”那人道:“您家千金也是胆大,我堂姐不过传了她一次话,她就敢找了堂姐要与您传话呢。”
郭奉业只是点点头。
那人也知道自己话多了,赶紧道:“那位说,幼时她在边疆亲眼见家母染了疾病,昨夜梦见实在忧心,请您递去郭夫人的衣物以缓相思之情。”
郭奉业一怔,忙问:“这衣物好送进去吗?”
那人道:“好送的,只是需得查验,明日巳时正是我当差,届时您送来,便有周旋的余地,里头很需赏钱打点关系,您夹些银子也是无妨的,只是别的……”
“我明白了,谢过小兄弟了。”郭奉业诚恳道谢。
那人又想起来一句:“对了,那位还说,让您勿忧心,说是即便爹娘不在身旁,她也能过得很好的。”
郭奉业闻言,便察觉到话里有话。
见他怔愣,那人道:“大人,那我这就去递牌子了?”
“等等。”郭奉业回神,抽走牌子笑了笑:“我晚些时候再来。”
凝姐儿幼时,郭家举家镇守过边疆,那时,镇守之地爆发过一场天花。
虽说隔离及时,但病殁甚众。
那时夫人得了痘疫,与天花症状有些许相似,全家魂快吓飞,以泪洗面,好在没什么事。
凝姐儿那时眼睁睁看着娘亲差点被诊断为天花,心性也大变,原先还爱玩闹,自那以后便醉心刀剑,十分刻苦。
带出来的话,为何专门提到这事了?且要衣物,要夫人的衣物?
郭奉业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震晃之中,很快就明白了凝姐儿的意思。
难不成是……金蝉脱壳?
但有太医坐镇,不过是痘疫,陛下也不一定会放人。
凝姐儿做事周全,应当留有后手。
郭奉业暂且不再深想,一回府,便急忙找了夫人商量对策,着手命令人去寻身染痘疫之人。
明日巳时,必得将粘有疱液的衣物送入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