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大厦》是一部现代偶像剧,讲的是男女主角在职场重逢、破镜重圆的故事,女主角由粉丝众多、炙手可热的女明星温言出演,男主一角,周俊佑大手一挥,直接给了爆红没多久的谢图南。
拍摄现场。
“白晓初,我爱你,我以为你知道的。”谢图南盯着空气,梦游似的念着台词。
“卡!”
这是这场戏的第几次“卡”了来着?谢图南郁闷地看向导演。
“谢图南啊,你眼里没有爱。”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分手的这七年间,陆川依旧爱着白晓初,但是你刚才的台词和眼神……”
“像老师看到交白卷的不成器学生。”王以宁在角落嘀嘀咕咕。
倘若谢图南能听见王以宁的心声,恐怕要大呼一句“知己”。拍摄没几天,谢图南已经见识了所谓“当红女明星”温言——爱偷懒爱顶嘴的不听话暴发户小学生。念出“我爱你”台词时,谢图南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放起温言对助理和剧组工作人员呼来喝去的场景——如何说服自己爱上这种人?
他看向几米外坐在专属休息椅上的温言,温言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她的助理半跪在旁边,一手举着小风扇对着她的脸,一手捧着冰镇柠檬水。两个化妆师围着她补妆,尽管刚才那条根本只拍了苏澈的单人镜头。
“温言去镜头前和谢图南对戏”,导演看向坐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温言,喉结动了动,最终补上了一句,“麻烦了。”
谢图南盯着温言卷翘的睫毛:“白晓初,我爱你,我以为你知道。”
本以为和大美女对戏能调动谢图南的情绪,现在看来情况更糟糕了——谢图南的眼神里,多出来的是“绝望”,而不是“深情”。
导演:“谢图南的眼神再深情一点。想象一下,你面前是你爱了七年的人。”
温言突兀地笑了一声,开口道:“看来谢老师还是喜欢男人?”
谢图南反唇相讥:“你能喜欢男人,我为什么不行?”
温言瞪着谢图南:“你……”
谢图南再接再厉:“怎么,急着反驳我?还是说,温言老师不喜欢男人?”
导演:“停!温言老师先去休息吧,谢图南老师,这条我们再来一次。”
“算了,消极暗示最糟糕,温言除了长得还行,肯定还有别的闪光点”,谢图南努力自我调节。
摄影棚的空调嗡嗡作响。空调都这么尽职尽责,自己拿了这么多片酬,理应爱岗敬业!想到这里,谢图南的眼睛炯炯有神了起来,对着前面那团空气,中气十足地说:“白晓初,我爱你!我以为你知道。”
导演挠挠头,眯着眼睛看摄像机里的拍摄片段:“这……你……这条还行,算过吧,下一条!”
“温言老师,我们先对一下词?”
谢图南拿着划满记号的剧本走近,温言抬眼,笑容标准得像练习过千百次:“等一下啦,我先发个微博。粉丝在催我发《玻璃大厦》的片场花絮呢!”她摆拍了几张拿着剧本的照片,调整了三次滤镜,才在助理提醒下不情愿地开始对词。
温言随便翻开一页:“这句台词什么意思啊?柯布西耶的光影哲学不是教条,而是对话”。事先做过角色背调的谢图南耐心解释:“这是建筑学的隐喻,柯布西耶是著名建筑师,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复杂了,”温言打断他,转向助理,“让编剧改一下,改成‘我觉得设计要有感情’之类的,简单点。”
听着编剧、导演和助理苦口婆心的“念念这句台词吧,能帮你圈粉”,谢图南彻底无语了。
影视基地3号全景可控拍摄区。这场戏是女主白晓初因为误会,拒绝了男主陆川的求婚。
穿过长长的缓冲走廊,谢图南推开第二扇门,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那是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型室内空间,空高约15米,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架,悬挂着聚光灯、柔光灯、LED屏,能模拟自然光线。空气中有淡淡的氯水味和潮湿的金属味,背景噪音是低沉的水循环系统嗡鸣和偶尔的鼓风机呼啸。
剧本上写,此时的环境是:“外滩边,江风凛冽,远处陆家嘴的玻璃楼群亮起零星灯火”,因此室内温度被调的相对较低,剧本里那个“延伸至江面的废弃码头”实际是一个用实木与钢筋搭建的、长约8米的仿真码头平台,从场地中央巨大的矩形水池中深区伸出。
“Action!”
谢图南按照剧本单膝下跪,地板的冷意透过布料传到膝盖,竟有几分刺痛——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谢图南心想。
“白晓初,你愿意让这个不完美的陆川,用余生……”
“卡!谢老师,眼神,深情的眼神!你是在求婚!”导演的声音传来。
谢图南憋回一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漫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就这个眼神!非常好,保持!”
眼神到位了,谢图南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白晓初,你愿意……”
“等一下!我的假睫毛歪了,先给我补个妆。”鼓风机吹出的风毫不客气地撩起温言长长的卷发,又大剌剌地甩到她脸上,温言捂着眼睛,对助理招招手。
风才是咖位最大的,谢图南酸溜溜地想。
时间在导演不断喊卡中过去。“准备,第8条第13次!”
“晓初,这座城市的每栋玻璃大厦都在反射完美假象。但就在这里——”
谢图南指向身后江面,倒影中的陆家嘴楼群被涟漪扭曲,“在这个什么都看不真切的废弃码头,我想说最真的话。我不是完美的人。我的工作室还在为下季度租金发愁,我设计的第一个作品三年前就被拆了,我熬夜改方案时会暴躁摔笔,但是,白晓初,你愿意让这个不完美的陆川,用余生为你设计一个家吗?”
温言站在码头边缘,来自鼓风机的风吹乱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十分钟前收到的匿名彩信——一张模糊却刺眼的照片:建筑模型旁,陆川和一位女性靠得很近。
“陆川,你知道破镜重圆的概率是多少吗?”
温言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谢图南确定这里没有自己的台词,于是静静等待着。终于,温言想起了台词:“我查过。如果一面镜子碎成十片以上,即使找到所有碎片,重新拼合后的反射面误差也会超过3%。3%的畸变,就再也照不出原来的脸了”,温言看向他,但是眼神空洞,“我们之间……早就超过十道裂痕了。”
谢图南急切起身,膝盖“咔”一声响“:什么裂痕?你说清楚。如果是上周的饭局我没告诉你,那是因为——”
温言打断他:“因为林天一吗?”她举起手机,照片里,林天一的手看似轻搭在陆川手臂上,两人姿势暧昧。
谢图南愣了一秒,随即失笑:“这是上周行业研讨会的合影!当时现场二十多人,这只是——”
“不重要了。陆川,你活在蓝图和模型的世界里,那里所有线条都精确,所有结构都合理。但人心不是建筑……人心是这江水,看起来平静,底下全是漩涡和暗桩。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探测一次了。”
按照剧本,谢图南抓住她手腕,戒指盒掉到地上:“我们可以重新测绘!晓初,只要坐标原点不变,任何偏离都可以修正——”
温言抽出自己的手,弯腰捡起戒指盒,取出那枚精心设计的戒指看了两秒,戒圈内侧的刻字一闪而过。
“你说破镜可以重圆。”她忽然扬手,戒指划出一道银亮的抛物线,“噗通”落入离码头七八米远的江面,连水花都微小。“那你去证明。”
谢图南僵在原地,望着涟漪扩散的“江面”,平台一侧隐藏着的数个高压喷头向上喷射细小水珠,那是“江风带起的浪花飞沫”。
“跳下去。把戒指找回来。如果你能在大海捞针的几率里找回它——”温言平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风卷起她的长发,“我就相信,破镜也许真的能重圆。”
剧本怎么说的来着?谢图南解下手表,脱掉鞋子:“晓初,如果我找回来——”
他跃入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