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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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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对话部分。台词交锋,程予乐台词很好,每句台词都吐字清晰,情绪饱满,并且在语气和节奏上留下了给对手接戏的气口。

轮到温言说一句稍带憧憬的台词:“真希望以后也能像学长一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句话需要一点向往的真挚。温言说得干巴巴。

程予乐并没有立刻接自己的词,而是做了一个剧本上没有的、非常细微的停顿。他看着温言,眼神里加深了那种鼓励和包容,甚至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可以的。”这个即兴的、鼓励性的反馈,奇迹般地让温言愣了一秒,脸上僵硬的线条稍微柔和了点,甚至眼里也有了些憧憬。

“Cut!这条过了。”导演松了口气,知道这大概是温言今天能给出的最好表现了,多拍几条估计会更糟。

纯粹的“演技扶贫”,谢图南看呆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他苦涩地想。眼前又浮现出早上在停车场撞见程予乐吃药的情景。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和温言对戏之前,是不是也得吃点药?

午餐时间。田小满正凑在制片人旁边说笑,但很明显,制片人反应平淡。谢图南一边吃盒饭,一边用余光瞟着程予乐,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冲上去问他早上吃的什么药。

遭到冷遇而讪讪走开的田小满和程予乐一起,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程予乐仿佛刚看到田小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微笑:“田老师,正要找你。刚才那场对峙戏,你的眼神表现很有意思。”

田小满立刻换上营业式的甜美笑容:“程老师指教。”

程予乐合上剧本:“指教算不上。表白被拒绝,除了心碎,你眼里那种不甘心和狠劲,让林薇薇这个角色更鲜活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继续道,“之前和陈导合作时,他总强调‘反派魅力在于自洽的逻辑’。你刚才的表演,就有那个味道。”

田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微微前倾:“陈晖鸣导演?程老师还跟陈导合作过?我特别崇拜他,就是没机会……”

程予乐温和地打断她:“机会都是慢慢来的。对了,你经纪约是在星光吧?他们宣传部李总,上次酒会还跟我提过,说公司有个新人潜力不错,戏好,就是缺点‘破圈’的话题。我觉得,像你今天这种‘带点攻击性的心碎’,就值得一个演技向的热搜。”

田小满看程予乐的眼神变了,像寻宝者瞥见了矿脉的微光。谢图南想起雨夜初见程予乐的麦当劳,程予乐在临时撕下的小纸片上匆匆留下的电话号码。字迹有些潦草,末尾的数字被水渍晕开,墨水黑与纸片白不再泾渭分明,像一个来不及包装的破绽。

自己的定位是什么?是“海王”社交版图上一个新鲜的坐标,还是浪荡子途径山谷时随手摘下的一枚野果?是亟待估值的潜力股,还是妄想分到唐僧肉的浪浪山小妖怪?

算了,不想了。下场戏要跟温言拍,那才是硬仗——得想想怎么接住她那些飘忽不定的“演技”,还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个对着木头说话的傻子。

下午五点,程予乐已经基本结束了“特别出演”的全部戏份。最后一场戏,是和谢图南拍。

傍晚的校园林荫道,剧组布景营造出怀旧的静谧。程予乐(饰演女主的白月光)与谢图南(饰演男主陆川)并肩而行,这是剧本里两个男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暗涌。

路过道具组精心布置的“水产店”景片前,两人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为营造生活感而放置的、装着几尾小鱼的玻璃缸上。氧泵细微作响。

程予乐语气略带悲悯:“陆川,你看这些鱼。你说,它们知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

谢图南按照剧本写的一样,眉头微蹙,略显不耐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程予乐微微侧头,他想起剧本里陆川对白晓初那种笨拙而理性的追求。程予乐轻轻叹息:“是啊,你总是看重结果。但人……尤其是晓初那样的人,是需要一些超脱逻辑的感性与浪漫的。那或许是她望向远方时,眼里总有我,而不仅仅是你这个‘最佳选择’的原因。”

谢图南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感性?就像这些鱼,依赖别人投喂的氧泵和换水来维持一场看似鲜活的幻象?许辰学长,远方的风景或许迷人,但扎根在现实土壤里的生长,哪怕慢一些,它的根茎是真的。”

他指向鱼缸:“而幻象,一旦抽走外力,破碎得最快。”

“幻象。晓初对我的情感本质上就是一种幻象,那不是爱。你说的没错,幻想会很快破碎。不用把我当成假想敌,我是想帮你们,在感情里,如果愿意做一些改变,你们能走的更长久。”程予乐完成了最后一段台词。

“Cut!”导演仔细看起监视器,“谢图南老师可以再多给一些情绪,但动作幅度不要太大,不然很夸张。我们再来一条。”

程予乐:“你看这些鱼。你说,它们知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

谢图南侧过头看透明的水产箱,但先映入眼帘的是程予乐英俊的侧脸。这个熟悉的角度,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天路过《暗潮》片场,看到的帮“晚晚”整理耳边碎发的程予乐。谢图南一瞬间忘了自己在演“陆川”,下意识按自己的想法接话:“人不也知道自己很快会死吗?还不是整天乐呵呵的。”

程予乐被噎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向导演组,见没有叫停,继续演了下去。

监视器旁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周俊佑。听见谢图南的即兴言论,他没忍住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台词怪有意思的。”

导演抹了把汗,决定实话实说:“这……好像是谢老师的即兴发挥。”

周俊佑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下去,眼睛却更亮了:“看来有意思的不是台词。”

程予乐的最后一个镜头落幕。

谢图南立在片场边缘的混沌光线里,看着他走向出口的背影。那身影穿过道具堆叠的杂乱长廊,穿过尚未熄灭的聚光灯投下的虚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薄,像一帧被刻意拉远的电影镜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要溶进外面深浓的夜色里。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渐渐缩小的影子牵拉了一下,细微却不容忽视。

脚步已先于意志迈了出去。 “程予乐!”

程予乐停下,转身。谢图南朝他跑去,他逆着光,看不真切表情。

距离缩短,模糊的轮廓变得具体。谢图南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个小铁盒,薄荷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早上在停车场……你不是低血糖。”谢图南没有用问句,只是将那盒子往前又递了半分。 “不过,牛奶糖可能会有点帮助。”

程予乐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盒子上,仿佛那是需要精密解读的古老符码。他看了很久,久到谢图南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程予乐缓缓抬头。他没有看谢图南,而是侧过脸,视线虚虚地落在他身旁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如你所见,我不是什么好人。”他停顿,吸了一口气,秋夜的凉意似乎也随之灌入肺腑。“你不用这样。”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图南掌心传来铁盒微凉的温度,此刻它变得突兀而锐利。那向前伸出的姿态,像一座仓促动工、蓝图未竟便遭遇废弃的桥,孤零零地停在半途,两端都失了着落。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一种近乎莽撞的执着攫住了他。桥可以烂尾,但打下的桩基还在。谢图南手腕一转,将糖盒更直接地推向程予乐视线中心:

“少废话。你要还是不要?”

程予乐的目光终于被迫移动,从虚无的空气,到那固执伸出的手,再到铁盒精致的棱角,最后,像是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终于抵达谢图南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是等着一个答案。

怕那答案会反悔,或是怕自己会反悔——程予乐迅速伸出手,几乎是“夺”过了那个小盒子,动作快得带起一小股风。

“谢谢。”

他没有再看谢图南,握紧糖盒,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衣角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掠过谢图南的身侧。

没有柠檬味洗衣液的清爽,也没有任何名贵香水的缠绵后调。只有一股属于深秋夜晚的、凛冽而干净的气息,迅疾地划过鼻尖,然后消散无踪。

谢图南还在愣神,一个声音传来:“谢图南,好久不见呀。”

谢图南一个猛回头。一辆越野车式的紫色大奔停在他身后,坐在副驾的年轻帅哥摇下窗户,向他挥挥手。

谢图南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这帅哥是谁。晚宴,拍卖会,黑色名片,祝南枝。他徒劳地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祝南枝又开口了:“关于你的爆料事件,周俊佑没做任何表示,也没提供任何帮助吧。不够重视,不够专业,但我们公司就不一样,对吧,江希然?”祝南枝笑眯眯地朝驾驶位上的墨镜帅哥抛了个媚眼。

“所以,上次我的提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拜拜!”叫江希然的墨镜帅哥朝他微微颔首,紫色大奔扬长而去。

谢图南苦笑扶额,转身准备回剧组。他没注意的是,拐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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