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张脸在妆容的加持下堪称“俊美无双”,唯一不足的是脖子上的领带歪了。化妆镜前的谢图南调整着领带,手指微微发抖——他紧张。
“谢老师,车到了。”助理小陈探进头,看到他还在和领带搏斗,忍不住笑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谢图南嘴硬,结果又拉成了死结。
他其实不想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云顶会所、颜拓、应酬场面,每一样都让他想起大一那年被骗去传销组织的经历——一群人围着你笑,笑容底下全是算计。
谢图南又想起了上一次,颜拓借送文件故意让他撞破金曼和秦昊宇偷情的事。虽然计划有变,自己还误打误撞成了周俊佑安插在颜拓身边的“间谍”,但颜拓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还把谢图南当作被金曼针对、只能依附他颜总的小演员。
没办法,为了当好“间谍”,为了生存,他不去也得去。
谢图南最后看了眼镜子,领带已经被小陈打理的服服帖帖。他向小陈道了谢,毅然决然地钻进了颜拓派的车。
云顶会所。
走廊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他有些眼花,前面的一群人中,有一个身影很熟悉,那是……程予乐?谢图南揉揉眼睛,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可那群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推开包厢门时,谢图南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一路。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颜拓在唱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宋导和李制片坐在角落低声交谈。几个面生的年轻男女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职业的社交笑容。
等等——
坐在颜拓右手边,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正侧头和旁边人谈笑风生的——
是江涟。
谢图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五个月了,准确地说,是距离江涟在《止损》杀青的天台上,用无比自然的语气说出“我们就到这吧”的那天,已经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谢图南看着江涟的粉丝数从几万涨到一千万,又看着他被五个前女友联合爆料,看着他的人设一夜崩塌,看着他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周——“脚踏多只船”、“私生活混乱”、“隐婚生子欺骗粉丝”。现在,这个人正坐在公司大股东颜拓身边,笑得像个胜利者。
颜拓放下话筒,满身酒气地迎上来,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谢图南的肩膀,“来来来,看看这是谁?惊喜吧!”
江涟这时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谢图南身上。那双眼睛谢图南曾经很熟悉,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在《止损》剧组,就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把不会演戏的他短暂地带进了舒临风的角色中。
而现在,江涟看着他,眼神里只有一种轻佻的、玩味的光。
“好久不见,谢图南”,江涟站起身,走过来。他的动作很从容,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丑闻从未发生,“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你是指视力还是脑子?我还以为我至少有一项治好了。”谢图南的注意力全都用来强装镇定了,一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当初怎么就觉得江涟帅?怎么就爱上他了?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颜拓立刻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来,谢图南,坐这边!”谢图南被按在江涟与颜拓中间的位置。香水味——木质调,混合着一丝烟草气,钻进谢图南的鼻腔,他想起了在剧组时江涟衣服上柠檬味的清香——
物非,人也非。
江涟举着酒杯,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图南记得吗?有一场雨戏,NG了八次,咱俩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嗯嗯。”谢图南干巴巴地回应。
“我听说有些演员拍戏的时候都用什么……借位,替身。这么看来,小江和小谢都是好演员,敬业!来,敬你们一杯!”颜拓拇指掠过高脚杯杯沿,把盛满红酒的酒杯往谢图南面前一推。
谢图南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江涟立刻接话:“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好好演都来不及,我们哪还用得上替身呀。”
谢图南表明:“对对。”
实则心想:“拍戏省下的替身,估计都用到谈恋爱里了吧。”
江涟像是察觉不到谢图南的反感,仍自顾自地说着:“这可能也是我拍后来那部戏时有些找不到状态的原因,可能我还没走出某些情绪。”
谢图南表明:“噢噢。”
内心:“理解,毕竟要同时走出三扇不同的酒店房门是容易腿软。”
江涟动作娴熟地和颜拓碰了个杯:“《卡萨布兰卡》里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吧……’图南,你知道后一句吗?”
谢图南哪里肯放过这样一个怼人的好机会:“你却偏偏要走进每一间——并留下同样的微信号。”
宋导和王制片齐齐看向颜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颜拓似乎真被谢图南的话逗笑了,握着杯子的手都微微发颤,其他笑声这才从包厢里其他人的声带中传出。
颜拓好不容易笑完:“年轻人嘛,爱玩很正常!图南啊,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以前我还没发现。”他一边说着,一边搂上谢图南的腰,还不知分寸地捏了一下。
这老登。
酒过三巡,坐在颜拓另一边的陆导开始劝酒。“小谢,这杯你必须喝!”大腹便便的陆克把酒杯怼到谢图南面前,“一来祝《玻璃大厦》大爆,二来庆祝江涟签约我们公司!”
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谢图南头有点晕,还没来得及做出表示,旁边的江涟突然开口了。
“我替他喝吧”,江涟伸手去接酒杯,手指“无意”地碰到了谢图南的手背,“他酒量一直不好,我记得在剧组庆功的时候,一杯啤酒就脸红了。”
谢图南不想和江涟扯上关系,于是迅速抢过酒杯喝了一小口。红酒很醇香,算得上谢图南喝过最好喝的酒,正准备咽下去时,他无意间抬起眼,包厢里的人,尤其是陆克、颜拓和江涟,他们的眼睛都齐刷刷粘在自己的喉咙上。
不对劲。然而谢图南别无他法,只能暂时咽下去。
果不其然,那三道目光在他抬眼的同时,齐刷刷消失了。
谢图南端着酒杯,大脑飞速运转。颜拓可能不怀好意,江涟可能知情,酒可能有问题——但也可能只是他想多了?毕竟他本质上还是个大学生,哪来那么多宫斗剧经验?说不定江涟就是单纯地攀上了高枝,颜拓就是单纯地好色,酒就是单纯地……贵?
可万一呢?
谢图南心乱如麻。桌上的果盘旋转到他面前,里面的草莓大得像变异了似的。谢图南盯着那些草莓,突然觉得它们红得有点吓人。
“我去下洗手间。”
谢图南刚用冷水扑了把脸,门就被推开了。江涟走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你就非得这样吗?”江涟靠在洗手台边,点了支烟。
“我哪样了?”谢图南一脸无辜,“还有,室内不抽烟,这是常识,也是素质。”
江涟置若罔闻,他动作娴熟掏出打火机:“我知道你恨我。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公司,能不能……成熟一点?”
谢图南看着他,突然笑了:“成熟?怎么成熟?是像你一样,白天在剧组跟我演深情男主,晚上跟三个女朋友发‘晚安宝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抖。好生气,自己还是没学会控制情绪。
江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我有苦衷。”
“哦。”谢图南冷静下来点点头,“每个渣男的标配台词。下一句是不是‘她只是我妹妹’?” “图南。”江涟走近一步,声音放柔了——那个曾经让谢图南心跳加速的声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不是炒作,是真的。我……”
“不。我现在很忙,没有档期排给‘破镜重圆’剧本。”
江涟笑了,吐出一口烟圈:“还在为过去的事生气?你太天真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各取所需。你不会真以为颜拓喜欢你吧?你不会真以为程予乐喜欢你吧?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
谢图南一阵眩晕,脑子里却回想起历史老师讲的,唐太宗说过不能偏听偏信,于是他决定问清楚。“那些黑料都是真的?”他听见自己问,“脚踏多只船,□□,隐婚生子……”
“半真半假吧。”江涟弹了弹烟灰,“结了,也离了。孩子确实有,但没隐婚那么夸张,只是没公开而已。至于私生活,人总有需求,不是吗?”
门开了又关。谢图南独自站在洗手间里。
他其实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头晕是不是因为酒里有东西,不确定江涟是不是在吓唬他,不确定颜拓到底想干什么。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周俊佑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
“颜拓?他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回到包厢时,谢图南换上了一副“微醺”的表情。他特意在洗手间把领口扯松了些,又往衬衫上洒了点水。
“不好意思啊各位”,他晃晃悠悠地坐下,“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颜拓把刚才那杯酒又推到他面前,“那这杯……”
“我敬颜总。”谢图南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多亏以前过年为了躲避亲戚劝酒的训练,他仰头,熟练地把大部分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只有一丁点真正入口,甚至还“不小心”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酒洒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