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栋未完工的商务楼没有灯。十二层混凝土框架,窗户还没装玻璃,黑洞洞的洞口在夜里像一排沉默的嘴。从东侧那个窗口看出去,片场五楼的阳台刚好在一条直线上——距离一百四十米,微下倾角度,无遮挡。
枪手在水泥地上趴了四十分钟,第五层亮着的最后一盏照明灯,终于灭了。
他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谢图南是被热醒的。
充满塑料质感的戏服黏在身上,谢图南一把捞住差点从腿上掉地的剧本。密密麻麻的字挤在页边距的空白里,“大风吹起,他纵身跃下高楼”几个字里,“高”字和“下”、“楼”二字的半边被浸湿了,圆圆的一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最后一盏灯“啪”一下被关上。“诶,那个谁,你怎么还在这?”场务小哥放下大箱子起身,装了一下角落一只金属箱子,箱子上盖着的防雨布滑落下来,露出“烟火材料·远离火源”的标识。
“不是还要拍我跳楼的戏吗?”谢图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表,零点四十三分,他演的角色是悬疑剧中自杀的少年,全剧只有两个片段,第一个片段早上七点拍,第二个片段也是今天拍,但具体时间是“待定”——所以谢图南一直等到现在,刚刚还在椅子上睡着了。
“哎呀不拍了不拍了,主角的戏今天都还没走完,哪轮得到你?明天再来吧。”小哥一手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汗,另一手拎起包,走了。
谢图南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可不想被溅到——虽然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一段时间过去,试镜的几个大制作的配角都没消息,只好有什么拍什么。
剧里的时间是秋天,为了保护演员的基本安全,长袖衫里还有一件厚厚的防摔甲。谢图南试着脱下最外面的套头衫,可那衣服不知怎的和防摔甲缠在了一起,被汗水一浸,更是情比金坚、密不可分。
谢图南看着套头衫上的格子图案,突然很想笑。自从前段时间决定采取“题海战术”接配角磨练演技以来,他的时间总是被迫被切成大小不一的细碎方格,毫无意义,当然也毫无美感。
自己的人生好像也是这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沮丧地想。毫无准备地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也不知道这个阶段会持续多久,当了那么多年的学生,眼看就可以工作赚钱报答亲人的养育之恩了,一夜之间,又成了另一个人,还得想方设法在娱乐圈里生存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谢图南看了一样,是中国联通发来的广告短信,手机自动人脸识别解了锁,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微信界面,名为“金曼”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颜总的事,最后期限,半小时内给我答复。”
谢图南还是没有回信息,他还是那个想法,能拖就拖,宁愿封杀,也不要和颜拓睡觉。
算了算了,谢图南撑着地面站起来,衣服脱不下来就穿回去吧,工作干不下去就转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声金属被击穿的脆响——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铁门。他本能地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发生了什么,一道白光吞掉了他的整个视野。
谢图南侧飞了出去,右肩狠狠撞在栏杆上。好痛,但是所幸没直接翻下去。不知哪里冒出的闭眼时眼球上还烧着一片红的残影。谢图南强行睁开眼睛,不知哪里冒出的烟熏得他直掉眼泪。橘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蔓延,粘稠的液体像一层活的毯子盖在天台上,越铺越宽。发电机的残骸歪在楼梯间门口,备用油桶被冲击波推到了墙角,暂时还没被点燃。空气里除了烧塑料的臭味,还有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混着镁粉燃烧后那种说不清的金属腥气。
谢图南只感觉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掏出手机想要拨打火警电话,却发现左袖已经着了,袖口边缘卷起橘色火舌,他一边用手拍,一边试图穿越天台回到室内,顺着楼梯逃生。可还没走几步,大量浓烟滚滚而来,谢图南顾不上烧着的左袖了,他用没着火的右袖捂住口鼻,弯下腰,犹豫了一秒,终于下定决心往里冲——
烧着的阳台门框“砰”一声砸了下来,挡住去路不说,差点没把他砸死。“啊啊啊啊啊——”谢图南被吓得大叫,浓烟趁此机会险恶地涌入他的嗓子,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狼狈地匍匐回到了阳台。
退路被斩断,身后传来“滋滋”的声音,火舌忽然往他的方向蹿了半米,是不是要二次爆炸了?谢图南他右手攥紧手机按下拨通键,就着右边栏杆一处被炸开的缺口往下看——
落地区铺了缓冲气垫,但下午拍完最后一条之后,道具组把一批戏服打包塞进了几个帆布收纳袋里,暂时堆在气垫旁边——明天一早要送回服装仓库,懒得再跑一趟,就先搁那儿了。收纳袋装了十几套秋冬戏服,鼓鼓囊囊摞了半人多高,靠墙码了一排,远看像一排没拆封的快递。气垫和收纳袋之间,露出一截水泥地。
求生的本能攫住了他。没有时间了,跳下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对准气垫,谢图南从七楼一跃而下。
巨大的爆炸声接踵而至。冲击波把他推偏了方向,动作指导老师说落地怎么减小伤害来着?下巴收紧、双肘贴着肋骨、膝盖弯成三十度,自己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幸运地化成了肌肉记忆。地面越来越近,谢图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他砸进了收纳袋堆里。右肩撞进帆布袋,里面似乎塞满了衣服,缓冲出乎意料地好。落地,翻滚,他最终仰面停在气垫上,上半身陷在气垫的帆布表面里,左腿从小腿中间的位置开始微微往外撇。
天旋地转,天翻地覆,天地倒悬。谢图南眼冒金星,只觉耳边嗡鸣不止。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喂?您能听到吗?这里是火警119,请报出您的位置!”
不能晕过去!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谢图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解放路,117号……”
世界变黑了,屏幕碎裂的手机从他手中滑落。
再次睁开眼时,一同苏醒的首先是痛觉。
谢图南浑身都痛——左手手腕又疼又痒,肋骨和髋关节传来闷闷的痛,右腿更是火辣辣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