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谢图南仰头喝下最后一口排骨汤,忿忿不平地抽出一张至今擦嘴,“这才一个月,伤号就被拉来当牛马了。”
王以宁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你不是‘度日如年’吗?照这么算,修养时间早超过一个月了。况且医生都说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
愤怒的训斥声从房车的窗户缝里传来。“医生还说我需要静养呢,‘静’和‘养’,哪个字和我沾边?”谢图南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长长的戏服下摆被系在腰上,一个没注意,满是淤青和擦伤痕迹的右腿磕上了桌沿,他疼的龇牙咧嘴。
小小的空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疼痛的嘶声和抽气声。看到王以宁转过头找拐杖前脸上愧疚的表情,谢图南自知失言,他声音低低地找补道:“那什么……我开玩笑呢,其实有戏拍我特别开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角色,而且这次我们还有祝南枝赞助的房车呢。”
王以宁把拐杖递给他,下了房车一转身,一手抓谢图南的胳膊,另一只手固定好他腰间系着的戏服衣摆,忧心忡忡地扶着他下车。
“本来剧本上怀恩是同年时期左腿受伤留下的残疾,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临时改成了少年时期。现在倒好,一下子少了半个月的恢复时间……”王以宁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谢图南实在不忍心看平时咋咋呼呼的王以宁垂头丧气的样子,一咬牙道:“这不挺好嘛,怀恩伤的是左腿,我伤的也是左腿,完全可以本色出演了,而且我也没什么大事,应付……”
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打他的脸,拐杖硌上肋骨,一阵疼痛传来,谢图南倏地皱起眉头。还好导演在叫他,这才没让王以宁看见他拧起的眉。
“谢老师腿有伤,我们争取一次过,第28条,ACTION!”
太监怀恩被两个宫女夹在中间,右腿踉踉跄跄地向前,左腿无力地在地面上拖行,地上覆盖着薄薄一层人造雪,伤腿渗出的血滴在银白色的地面上,谢图南没由来地想起试卷上被蹭开的红笔印。
肩上一股向下的压力传来。谢图南,或者说怀恩,软绵绵地跪在地上。他尝试把重心全部放在右腿上,膝盖上未消散的淤青和地面亲密接触,痛意直冲天灵盖,却一点没从脸上表露出来。
面前,刘贵妃的大宫女居高临下道:“你可知贵妃平日里最是疼爱雪团?今日你害它落湖,留你一命已是贵妃仁慈,你呀,就好好在此处跪上一个时辰吧。”
雪团是刘贵妃的宠物狗,明明是它发了疯似的向怀恩冲过来要咬他,怀恩只是躲了一下,那雪团居然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进了结冰的湖里,贵妃的怒火,最终发在了他身上。
宫女们迈着小步离开了。两侧的暖意消失,人造雪花纷纷扬扬洒下,他抬起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道具组工作人员一个操作,人造雪花越飞越多,片场的雪越下越大。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身影摇摇晃晃向前走着,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靖王李聿醉醺醺地回头,把空了的酒壶一扔,揉揉眼睛,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坨拱起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东西。他踢了那东西两脚,积雪簌簌掉落,竟是个晕倒的人,小半张脸露出来,这般狼狈光景下,竟也看得出眉清目秀。
李聿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对远处气喘吁吁赶上来的手下一甩头:“带走。”
“卡,这条可以。”
王以宁第一时间上前搀扶起翻过身躺在地上的谢图南。饰演男一号——靖王李聿,也就是未来的傀儡皇帝的,是获得影帝提名的时生远。说实话,虽然时生远脸上总挂着微笑,谢图南莫名其妙有点怕他——不仅是因为他有股莫名的气势,也因为他对待每场戏都精益求精,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
谢图南单脚跳过去,看着摄影机里的片段回放,场景不错,情绪和动作也到位。视线右移,恰好看见时生远眉头一皱,谢图南暗道不好。
“封导,怀恩作为一个低等宫人,被安上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又遭受毒打和罚跪,内心应该是一种麻木的绝望,不会留下眼泪,”时生远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我这里的笑幅度应该再大一点,毕竟醉酒的人不太能控制好面部表情。我觉得可以再来一条。”
谢图南两眼一黑——虽然他承认时生远说的有点道理。演员,我是演员,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揉着膝盖向导演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拄着拐杖回到了拍摄的人造雪地上。
时生远向他微微颔首,脸上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
这一场戏最终拍了三遍后通过,他拄着拐杖坐到椅子上时,一阵窃窃私语传入他耳朵:
“0.5影帝干嘛故意刁难谢图南?”
“谁知道,他咖位大,想怎么来怎么来,苦的就是我们,这不,费劲巴拉往雪地上加雪,累死我了。”
肋骨一阵疼痛,谢图南缩在椅子里没动,咬紧下嘴唇沉默地等待着这阵疼痛过去。那似乎是两个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说话声渐渐远去,他们没看到自己。不过“0.5影帝”指的是……时生远?谢图南哑然失笑,估计是在讽刺他只拿到了影帝的提名,没有获得最后的奖项吧。
说实话,谢图南并没有觉得时生远在刁难他。他打开剧本,眼前又浮现出时生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三庭五眼比例协调,高挺的直鼻让他的气质更加硬朗,眼里似乎有一种“匠气”——只是对戏负责,没有刻意针对谁。
和大部分剧一样,《宫墙柳》这部剧也是按照乱序场次拍摄,演员很可能在第一天拍完结局,最后一天拍初始的场景。上面那场戏算是谢图南饰演的太监怀恩和傀儡皇帝李聿的初识,而接下来要拍的第二场戏,则是怀恩的结局——李聿封女主阿绾弥(被送来和亲的西域公主)为皇后,赐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怀恩。
一阵阵闷痛从刚卸下石膏不久的左腿处传来,剧本正文和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时间模糊起来,像移动着的蚂蚁。谢图南闭上眼睛,熟悉的恐慌感再次涌上来,没有“真实经历”的加持,自己能不能演好这部戏?
“他得给我让妆。”熟悉的声音传来,谢图南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晕眩中,他转头——
“田小满……老师?”
“我是女主角,封后大典理应是皇帝和新后的主场,他好看成这样,观众到底看谁?”田小满顶着华丽的珠翠,西域风情的妆容显得她眉眼比以前深邃,居高临下地傲视着谢图南。
“田老师要对自己的颜值多一点自信呀。”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左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只听程予乐接着说:“田老师称得上一个‘闭月羞花’,哪里来‘让妆’一说?”
程予乐演的是傀儡皇帝李聿流落民间,又被怀恩找回在特定时候应付太后的“影子替身”,这谢图南是知道的。不过女主角不是这段时间风头正盛的新疆女明星热依娜吗,怎么变成田小满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就是这种贵人。”田小满颐指气使,旁边的副导演点头哈腰,程予乐悻悻闭嘴,谢图南一头雾水——田小满什么时候升的咖?又一阵疼痛传来,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脸——配合大雪中罚跪的情节,面色苍白,嘴唇干涩,怎么看都和“权势滔天”这个词沾边。不过这已经不是自己能操心的事情了,谢图南闭上眼睛默背着台词,一边感受着化妆刷扎在脸上,一边祈祷妆造正常一点。
“谢图南?开拍了。”胳膊被人抓着晃了晃,他才悠悠转醒。程予乐英气的眉眼出现在眼前,长长的睫毛扇动,从眼里溢出的担忧也随之起伏。
怎么又睡过去了。爆炸事故之后,谢图南总是感觉精气神不足,在哪都能睡着。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反应过来脸上有妆赶紧住手,对着镜子检查——
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除了嘴唇变红了,这妆面和刚刚有区别吗?头套的鬓角一定要这么紧吗?这个一脸虚弱的家伙和“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后期怀恩形象有联系吗?
不远处,妆造负责人对着背身而立的田小满露出一个稍显谄媚的笑容。一时间,谢图南心中的恐慌和无力感再次反扑,自己真的能撑起这个角色吗?
导演在叫他的名字。一片眩晕中,他没注意到程予乐伸到一半想扶他的手,只是自己摸到椅子边的拐杖,往片场挪去。
穿着华贵宫装的程予乐逆光而立,轮廓被夏天傍晚的夕阳光勾勒出金边,脸上的神色却隐没在刺眼的光线里,晦暗不明。
“第926场,ACTION。”
行礼,下跪。怀恩抬起头,皇帝坐在主位,新皇后坐在一侧,盛装出席,凤冠加身。
端坐高堂之上的皇帝李聿没有让怀恩起来。他晃着手里的酒杯,徐徐开口,语气轻松:“今日算是朕的大喜之日,怀恩,朕看方才筵席上你似乎滴酒未沾,不如现在陪朕小酌一杯?”
内侍佝偻着腰,保持着一个鞠躬的姿态将托盘上的酒壶和酒杯呈至怀恩眼前。酒杯金光闪闪,外壁似乎雕刻着凤凰的图案,怀恩抬起眼,那内侍把头低的太深,看不清面容,怀恩一瞬间有些恍惚,那官帽下的仿佛是自己的脸。
刚穿越过来时,第一次在镜中看到的谢源那张憔悴的脸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不,不是这张,自己现在是怀恩。这么一走神,谢图南心中突然一惊,这里自己是不是有台词?可是台词是什么来着?心开始慌乱,就像抽背到不会的课文,他下意识伸手向酒杯,想掩盖自己的心慌。
“咔!李聿说词之后怀恩再碰酒杯!再来一条。”摄影机的光闪了闪,又重新亮起来。
怀恩小幅度转动脖颈盯着酒杯,活像一尊雕塑。
李聿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说到酒,我们……朕与你倒是喝过很多次酒啊,朕印象最深的是……”
“陛下登基那天?”怀恩声音很轻。
“不。我在雪地里捡到你那天。朕还记得,你还发着高烧,刚醒就哭着喊着要喝烧酒,不给你就直接抢朕的酒壶,活像个八百年没碰酒的酒鬼。时间过得真快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咔!怀恩的眼神怎么回事?不要一直盯着酒壶,很像在发呆。我们再来一条。”
在发呆吗?之前明明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这里的眼神的,怎么一上场就掉链子了。沮丧涌上来,谢图南揉了揉发疼的右膝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重拍这一条。
随着李聿的话,怀恩缓缓抬眼,两人目光相接。
摄像机后面的程予乐眯着眼睛往前面凑了凑。画面里谢图南略显僵硬地转动脖颈,玻璃珠似的黑眼球一抬,加上这个聊胜于无的妆面,竟透出几丝鬼感。
不知道时生远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只见对视后李聿晃酒杯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才接道:“在这之后,你我出生入死,同舟共济,倒也喝了不少庆功酒。不过……”李聿挑眉,嘴角也是一挑,“我记不太清了。”
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真是忘恩负义,谢图南心想。不对,自己现在是怀恩。
“能为陛下效力,怀恩不胜荣幸。”
“好啊,好啊……”李聿一饮而尽杯中酒,把酒杯往旁边一搁,拍手大笑,前仰后合,笑声混杂着酒喝急了的咳嗽声在大殿里回荡,莫名多了点悲凉,谢图南惊奇地发现他眼里竟然有泪花闪烁。
不愧是影帝……0.5影帝也是影帝。自惭形秽之感油然而生,自己的表演是什么样子?和他一对比会不会惨烈非常?
“陛下小心,别呛着了。”新皇后神色担忧,伸手轻轻拍着皇帝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