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起拂尘,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
李聿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你故意的?”
镜头上移,露出一张混杂着清丽和妖冶的脸——点绛唇如雪中落梅,含情目似秋水含烟,除了唇上一抹朱色,整张脸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素底之上,一点惊心。怀恩勾起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陛下,那人手在抖。但答‘没看见’时,声音倒很稳。”
“所以?”
“所以奴才觉得,这孩子很听话,”怀恩走到李聿身侧,伸手替他把杯盖揭开,“听话的人,升得快。太史署那个老中书令,不是一直不听话么?”
李聿端起茶,没喝,望向门外沈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七日后,太史署老中书令以“年迈乞骸骨”致仕,沈砚破格擢升为太史令。
“咔!这条很好!”
谢图南呆愣两秒,长舒一口气。铜镜照的他的脸有些变形,但嘴唇上的红仍然清晰,他从戏服的袖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一把擦掉了刚画上去的胭脂——大红唇实在太红太艳了,他很不习惯。
一转头,看见王以宁表情复杂地盯着他:“啧啧,下辈子我也长你这样。”
“别别,自古红颜多薄命,比如我这个城北徐公,等下还要去医院复查,像你这样就很好,虽然丑了点,但是福气多。”谢图南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贫嘴。
王以宁还没来得及笑,转身接了一个电话,随即露出一个像牙疼一样的表情:“那个……谢图南,我今天下午可能没法陪你去复查了,我舅舅,他摔了一跤,骨折了,他孩子在外地,我爸我妈也不在本市,我妈勒令我现在立刻马上去陪护。”
“啊?”谢图南一脸震惊,“那你要不赶紧去?我这边有拐杖能行的,实在不行单腿蹦几步也到了。”
王以宁揉搓起自己的脸颊,眉头皱在一起,弄得谢图南也不由自主想皱眉。“真是不好意思……我舅舅……我根本不想去,你都不知道我舅舅那个人……算了,不过医生上次还叮嘱,说你复查要有人陪同,我这……”她瘪瘪嘴,艰难继续,“要不我们改个时间去复查?”
“没事儿,再往后推都要彻底康复了哈哈,我自己去没问题的!”题海战术的效果已经逐步显现,谢图南接到了好几个配角试镜成功的通知,接下来一段时间档期都很满,这次如果不去复查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他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人生,真艰难……
“我陪他去吧,我下午刚好没有工作安排。”
谢图南和王以宁双双抬头。程予乐靠在置物架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下午四点。消毒水的味道隔着口罩钻进谢图南鼻腔,不由分说地赶走了他的睡意。帽檐被压得低低的,他的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坐在轮椅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张薄薄的垫子被扔到他面前,谢图南有些惊讶地抬头,一个大腹便便、面色憔悴的中年人把枕头和薄被丢到垫子上,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另一边的滚轮支架床。
他晚上就睡这?洗澡怎么办?刚被扔下的枕头中间黢黑,一个歪在轮椅上的病人被推着从他面前经过,一股氨味飘来,混杂着医院经典消毒水味,谢图南一时间有点想吐。
“挂号OK了,我们去拍X光。”同样全副武装的程予乐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轮椅的四个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转,空气流动起来,也清新起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谢图南察觉到一道目光,是一个女孩,带着口罩和眼镜,眉眼有些熟悉,一直盯着程予乐。夏雨薇?
脑海里浮现出《暗潮》片场NG后,程予乐主动靠近,托住女孩的下巴的场景。别想镜头,就想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在走廊撞见他,是什么感觉。程予乐那天说的话,他现在竟然还能背出来。“那个……”谢图南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瓶身受力发出的响动让程予乐有点心慌,他放慢了脚步。
“没有没有,”谢图南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个女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夏雨薇,那个女明星,她一直盯着你看欸。”
轮椅前进的速度快了回来。“哦。你和她很熟?”
谢图南被他生硬的语气吓了一跳:“没有啊,不过你和她不是很熟吗?我以为……你是没看到她才没有打招呼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
“你为什么觉得我和她熟?”
突兀的打断,严厉的语气,谢图南噤声回头,想看看程予乐的脸色,结果头上的渔夫帽掉在了地上。完了,他心想,自己是不是踩到程予乐雷点了?这两人不会有什么恨海晴天的罗曼史吧?不对不对,不会完蛋,最坏的结果就是程予乐转身走掉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不过他一个人也能做完剩下的检查,就是下次在剧组可能没机会和程予乐说话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那顶渔夫帽被轻轻扣在了他头上,前额的刘海压下来,视野被遮挡了一半。有了这层遮挡,让程予乐的语气似乎瞬间变得轻柔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和你更熟,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理她。”
谢图南脑子里咯噔一下,心跳得更快了。
背后的人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轻柔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不是要准备《深渊》的试镜吗?祝南枝让我控制一下……花边新闻。”
想到经常因为片场暧昧举动和花边新闻上热搜的程予乐,谢图南一个不小心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假装严肃。
“我脾气很好,你……不用看我的脸色。”
谢图南腹诽程予乐刚刚“炸毛”一样的语气,这也叫“脾气好”?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岔开话题:“说到祝南枝,我想起来,你说他想调查和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江希然?”
“对。说起来,他们俩的故事算是典型的‘破镜重圆’。他们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高考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江希然进了娱乐圈,有了一定名气,接触到了和颂公司,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家庭出现了一些变故……”
“然后和颂背刺他了?”
“不,相反,公司开出了相当优厚的待遇,提出要和他签约,相当于在困境拉了他一把。”
“可是……这不是好事吗?”谢图南一头雾水。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能说,有些时候,苦难是非必须的。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先去缴费。”
有些苦难是非必须的,这是什么意思?谢图南琢磨着,忽然感觉不对劲:“等等,缴费的话,我手机给你!”
他的声音有点大,四周的人纷纷向这边看来。程予乐向他摆了摆手,谢图南有点心虚地拉紧口罩,心道可千万别被人认出来。
X光拍完,需要等待结果。骨科的候诊区,老年人居多,程予乐手里拿着一堆病历单,一眼就发现了坐在那发呆的谢图南。万叶丛中一点红,还挺萌。
“等结果吧。”程予乐往谢图南旁边一坐。
谢图南从神游状态中清醒,伸手去够程予乐手里的缴费单:“费用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了,”看着谢图南欲言又止的样子,程予乐眼睛弯了弯,“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再给我买一盒牛奶糖吧。”
“链接我还没发你!不过没事,我直接给你买十盒吧。”谢图南一拍大腿,再次喜提疼痛的抽气——他又忘记了腿上的淤青。看着手伸到一半想给他揉一揉但又觉得这接触太亲密太出格而手足无措的程予乐,谢图南眼睛滴溜溜一转,话锋一转:“所以时生远哪里惹到了你?”
程予乐收回手,眼一闭:“恕不奉告。”
“那祝南枝……”
“和我聊天,你怎么除了说钱就是说别人,你就不能说说我?”夏日傍晚的光线经过地板砖的漫反射,把面前人的瞳仁涂抹成琥珀色,往上看,是没有刻意勾勒而显得秀气,此刻正拧在一起的眉。或许小说里讲的“美人嗔怒”,就是这个样子吧。
“好吧。那……你喜欢表演吗?”谢图南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你这个人,问的问题还真是……”程予乐扶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表演对我来说,是谋生的手段,是获取社会认可的方式,它给我一个机会去短暂体验很多种不同的人生,但也带来无数次抽离、回到单调现实中的痛苦,它给我一种可能让我名正言顺地说出那些本不敢说的话,却不断强迫我付出摘下面具就变成哑巴的代价。不过话说回来,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你能对问题中的这个概念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吗?”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沉寂下来,不知持续了多久。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降落,降落,就在快要落地的时候,一阵气流袭来,它们重新飞舞起来——谢图南肩膀一沉,程予乐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想抽开身,自己的肩膀不欢迎“海王”。谢图南撇撇嘴,按耐住了这种冲动——看在他尽心尽力陪自己复诊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