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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说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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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干为敬。喝了它,是你沈栖迟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天晴了,光线很好。杯子上的凤凰闪着光,振翅欲飞。

怀恩出神地盯着那只凤凰。导演皱起眉,以为谢图南又忘词了。一双双眼睛盯着摄像机的显示屏,只见跪在地上的人伸出双手捧稳杯子,仰起头缓缓啜饮杯中酒,仿佛是什么需要细细品鉴的琼浆玉液。

空杯重新落在托盘上,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嗒”的一声。怀恩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对着高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大殿的门徐徐打开,他信步走向茫茫雪地。雪后初晴,天气好极了,天光反射在白雪上,细碎的几缕在他深色的眼瞳里闪烁,跳跳糖一样。

他想起二人初见的那个大雪天,眼里有了几分笑意。那是李聿和沈栖迟,不是皇帝和怀恩。

被阳光一照,厚厚的戏服下,谢图南开始出汗。他这才如梦初醒,是了,这是21世纪的夏天。他赶紧咬破嘴里的血包,假装毒酒的药效发作,然后倒地不起。

“咔!这条……”导演的目光挪向紧盯着摄像机屏幕看回放的时生远,片段结束,后者一点头,导演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条过了!”

谢图南开心坏了,没等工作人员给他拿来拐杖,就单腿蹦到了休息区的椅子旁边,正准备坐下,却对上了时生远的目光,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谢图南听清,一个人影闪到他面前,把他往椅子上一按。

“程予乐?你干嘛。”光线骤然变暗,谢图南没意识到自己皱了下眉。

程予乐的眉头拧起来:“你腿不疼了?还在这傻站着。”热量透过衣服,从肩头与程予乐手掌相接处传来。谢图南感觉更热了,他本可以把那只手甩开,但不知为何他没有那样做,只是向右探身,想和时生远继续那场只开了个头的对话。

像影子那样,面前的人也往右边倾身,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无视我?你确定要这样耍大牌?”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谢图南无语地往椅背上一靠,抱臂盯着程予乐看了足足十秒钟,发现对方仍然没有要挪走的意思,只好无奈道:“我哪敢啊。可讲话不也得分个先来后到是不是?你……算了,你倒是说啊,找我什么事?”

诡异的停顿。程予乐目光游移,最终开口道:“牛奶糖……是什么牌子的?就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种。”

“哎呀,我就说很好吃吧!”忘了腿上的淤青还没完全退去,谢图南一拍大腿,疼的龇牙咧嘴,他一边抽气一边打开手机:“唉痛痛痛……你先让开,我等下微信发你连接。”

面前细细长长的一堵“墙”总算挪开了,时生远还在原地,但此刻背对着他。

“你很喜欢他?”程予乐的声音冷不丁在侧后方响起。他竟然还没走,谢图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澄清:“没有啊?不过,他演技挺好的。不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眼睛又在看着别处,程予乐心想。他不禁提高了声音:“当然有关系。这家伙傲慢自大,不懂变通,我就很讨……”

时生远转身发现谢图南在看他,就迈步往这边走。谢图南汗毛直竖,他一把抓住程予乐的衣角,借力“腾”一下站起来,抬起胳膊捂住程予乐的嘴。

“你到底在干嘛?背后说人也就算了,能不能小点声?没看见他正在往这边走吗?”

距离骤然拉近。那两瓣嘴唇轻贴着掌心,保持微微张开的幅度不动了,只剩下鼻息轻轻地打在手指关节上,有点痒。

目光相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视是精神上的接吻……不对不对,谢图南啊谢图南,你到底在想什么?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望着谢图南的眼睛,那种巨大的矛盾感又涌上来。单纯还是复杂?积极还是颓丧?坚强还是脆弱?勇敢还是胆怯?这双眼睛还是像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雨夜一样,让程予乐捉摸不透,这种未知和矛盾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再靠近一点、多了解一点。

这一秒,那双眼睛里呈现出担忧,程予乐读懂了。他握住谢图南的手腕,摇摇头示意自己会闭嘴,于是那只手顺从他的力道放了下去。

“你们……”时生远挑起一边眉毛。

“有机会和时老师这样优秀的青年演员合作,我特别荣幸。”程予乐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谢图南默默收敛了自己目瞪口呆的表情,无法把面前的人同刚刚大放厥词的程予乐联系起来。

“几位老师都在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王以宁把保温杯往谢图南手里一塞:“感谢时老师和导演反映谢图南妆造的问题,他一个新人演员,能得到前辈这样的关照,是他的福气啊……”

谢图南诧异地把目光投向时生远,没注意旁边准备溜走的程予乐。怪不得今天的妆发顺眼了不少,原来是托时生远的福。

时生远不知为何轻轻皱了下眉,他停顿了两秒:“你们感谢程予乐老师吧,毕竟是他费了一番口舌告诉我并且说服我去找导演的,在这之前,我不知道有……所谓的‘让妆’。”

灵光一闪而过。谢图南迅速掏出手机,对着程予乐离开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主体是拐角处的建筑物,以及人拐弯时带起的一片衣角。

“第226场,ACTION!”

这一场是皇帝李聿、太监怀恩和“史官学徒”沈砚的对手戏,饰演史官的是程予乐。

云青青兮欲雨。沈砚抱着一摞《前朝诏令汇编》走到议政殿侧门时,步子顿了顿。

门是虚掩的。按理说议政殿这个时辰不该有人——皇帝早朝后在御书房批折子,大臣们各自在衙署办公,殿内应当空无一人。但门缝里有光,有衣料窸窣的细响,还有一种很淡的、他从未在议政殿闻过的气味。

沈砚抬头,雨滴似乎随时会落下。那大概是洒扫的宫人吧,他侧身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临窗的案几旁燃着一盏灯。一个人影坐在案边,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深红色的,上面绣着暗纹。案上的铜镜映出画面,削葱根似的指头上,一点胭脂红,慢慢点在唇心。

剧本上写沈砚“恍惚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饰演沈砚的程予乐也恍惚一下。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不,自己现在应该是沈砚。沈砚的脑子转了一瞬——后妃?不对,后妃不进议政殿。宫女?宫女不会在这里梳妆。那这是谁?皇帝把什么人藏在了这里?金屋藏娇?藏到了议政殿?

“何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他后退半步,手里的竹简差点滑落。

“下官——”他喉间干涩,“下官来送诏令汇编,不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生远饰演的皇帝李聿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沈砚站在门口,又看见案前的那个人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看到什么了?”

沈砚跪了下去。

竹简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回陛下,殿内昏暗,臣只看见了陛下。”

一秒、两秒……程予乐的心不知为何跳的很快,仿佛真的成了撞见“皇帝和‘陌生美女’议政殿play”的倒霉蛋,他只好开始数秒以平息自己莫名的紧张。

铜镜前的人已经慢条斯理地把外袍披上了,正在系衣带。他始终没有回头看。

李聿把茶放在案上:“沈砚?”

沈砚伏在地上:“臣在。”

“你是太史署的学徒?”

“是。”

“今日来送什么?”

“送《前朝诏令汇编》。”

李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起来吧。东西放下,出去。”

沈砚起身,把散落的竹简重新摞好,放在案角。那件深红色的外袍下摆,和一双黑色的皂靴出现在余光里,又随着他的脚步淡出视野。

摄影机仍然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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