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场,ACTION!”
她穿着西域的红纱嫁衣,头冠上缀满了珊瑚与绿松石,从辇上走下来时,风把面纱吹起一角——田小满的脸。
怀恩躬身行礼:“宸妃娘娘,陛下在殿内等候。”
新封的宸妃阿绾弥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怀恩?”
怀恩抬头,微微一笑:“娘娘认得奴才?”
“来的路上听人说过,说陛下身边有个很好看的太监,”她挑挑眉,迅速挪走安放在怀恩脸上的目光,“我以为是夸张。”
摄像机向前推,几乎要怼到谢图南鼻尖。怀恩笑深了一分:“娘娘谬赞。”
按照剧本,李聿封阿绾弥为妃的那天,怀恩得在殿外值夜。谢图南揉揉酸痛的右腿,慢慢挪到离门三步的地方站定。
剧本上,“殿内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灭。天亮时门开了,李聿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李聿眼下一片青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以后不必守了。”
怀恩躬身:“奴才的职责。”
“你……在赌气。”
“奴才不敢。”
李聿转身离开。谢图南揣测着怀恩此刻的心情。他更用力地掐着手中的拂尘,转身往自己住处走,还刻意避开了宫殿大门露出的那束光。
“咔!怀恩再掐一次拂尘,加一个手部特写镜头,然后我们拍下一场。”
下一场接着刚刚那场的剧情。傍晚,御书房来人传话:陛下让怀恩公公晚上过来。
怀恩推开御书房的门。殿内空无一人,只见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砚台干着,墨锭搁在一旁。他缓缓走到桌案的左侧,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剧本里的怀恩磨了很久,不过导演应该会加点什么蜡烛的特写镜头展现时间流逝吧。他添了点水,砚台里转出的墨纹一圈一圈,他联想起树木的年轮,湖面的涟漪,再到《乡土中国》里的差序格局。
门终于开了,李聿走进来,仍穿着白日那件常服。他在案前坐下,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墨磨够了。”
怀恩放下墨锭,退后两步站着,恭恭敬敬地垂着眼。李聿也没开口,只是坐在案后看着砚台里的墨水。
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李聿忽然开口:“那位来自西域的新妃,阿绾弥,想必你已经见过了吧。”
“是。”怀恩仍低着头,仿佛要把地板盯穿。
“她很美。”
“娘娘容貌出众,奴才今日在殿外远远看了一眼,方觉……”
“你看了?”眼神先动,然后才是脖子和头部,李聿的目光投来,“朕让你看了?”
谢图南一惊,短暂地脱离了怀恩这个角色。饰演李聿的是时生远,气势本就让人发怵,这么突然拔高声调讲话着实吓了他一跳。接下来要干什么来着?
导演在监视器中皱起眉头,怀恩再不说话,对话的停顿就太长了。
好在那不知什么鸟又叫了一声,及时拉回了谢图南的思绪。倒茶,对了。他提起桌角那壶茶,倒进杯子里。目光略过茶壶上的燕雀花纹,又想起了他和程予乐的CP名“堂前燕”。程予乐。如果是程予乐会感到心慌吗?谢图南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程予乐的反应。
茶杯满了,他仍浑然不觉,烫水溢出来,痛觉才堪堪拉回神思。谢图南眨眨眼睛,用力咽口水,仿佛那样也可以一并咽下疼痛:“陛下消消气,先喝口茶。”
李聿伸手,没有像剧本里一样“握住茶盏”,而是拢住了怀恩的手。片刻后,那只手向下滑了一下托住茶杯,又忽然松手——
茶盏落在地上碎了,茶水泼了一地,碎片溅到怀恩的靴面。
时生远这么演肯定有他的道理吧?谢图南不动声色地蹲下去,伸手去捡那几片瓷。
“朕没让你捡。”
谢图南指尖抵着碎片边缘,努力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说点什么呢?
“那陛下想让怀恩做什么?”
“过来,给朕梳头。”
太好了,终于回到剧本上的剧情了。
怀恩拿起木梳时,手指微微有些僵。他半跪在李聿身后,梳齿插入发间,从上到下慢慢地梳下去。
李聿忽然开口:“你手比朕的妃子还轻。”
怀恩没有停,继续梳着:“怕扯疼陛下。”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梳齿在发间穿行的声音像雪落在瓦上。
李聿看着镜中的他:“你……根本就不怕。”
怀恩的动作没有停,但梳齿穿过发尾时,他勾唇一笑。
“怕的事多了,怕陛下凉,怕陛下烫,怕陛下把奴才当寻常太监,又怕陛下把奴才不当寻常太监。”
最后一句落下时,梳齿正好到了发尾。他把木梳轻轻放在案上,退后半步,跪了回去。
殿内再无言语。
许久之后,李聿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朕去上朝了。”
怀恩跪在原地:“恭送陛下。”
“咔!可以……”导演下意识去看时生远的脸色,却意外地没找到人,“可以一条过!”
导演话音刚落,谢图南甩着被烫伤的右手:“冷水冷水冷水冷水……”
王以宁抄起他的拐杖冲过去:“拐杖拐杖拐杖拐杖!”
手腕被人抓住,右手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抬头一看,竟是时生远。他像往常一样神色淡淡,嘴唇微微张开,说的话却是——
“冰块冰块冰块冰块。”
谢图南震惊地忘记了笑出声。时生远的嘴角似乎上升了两个像素点,谢图南突然觉得,时生远也没那么可怕了。
冰块的凉意减轻了右手的疼痛。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没有进步,想到这里,谢图南用左手掏出手机,手腕烧伤处的绷带露出来,他身残志坚地点进那个神秘的“演技账户”。
账户今天的进账显示为0笔。他叹口气,自己刚刚不是完成了表演吗,为什么没有奖励?难道说……只有全神贯注的表演才能获得奖励?刚刚演到一半确实走神了——在想程予乐。
往上翻,账户最近一笔扣款记录发生在——竟然是昨天!
【7.22 -200,备注:对象D,行为判定-口蜜腹剑】
点击进这条记录,具体的时间是10:23.谢图南一拍脑袋打开相册,点进7.22那天拍的程予乐匆忙离开的背影照,左上角的拍摄时间赫然显示着“10:25”.
那个猜测再次浮现出来。难道账户的扣款和程予乐有关?难道他只要……逢场作戏,这个账户就会扣款200?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程予乐抬起眼睛,一只燕子,一人一鸟对视一秒,后者“扑棱棱”飞走了。
“要撤热搜吗?再给偷拍照片的人发律师函,顺便买点对家黑通稿,把这个莫名其妙的CP热度压下去。”林青山瞄着程予乐的脸色,语气小心翼翼。
程予乐扔下手机,手指揉着眉心。头很晕,很想吐。这药怎么还不生效?脑子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谢图南的眼睛,以及那滴很像眼泪的雨水。谢图南就像一个浑身充斥着矛盾的谜,现在下场拆CP,相当于把解开谜题的钥匙推远。好奇心会害死猫吗?或者说,用生命换取好奇心的满足,值得吗?
“不用了。”程予乐坐直身体,平视前方,竟透出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势来。“热搜不用撤,买点水军和通稿,投放到下沉市场,把CP炒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