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萧竹赶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宫门口横着几具尸体，有生面孔，也有东宫的老人，她提着裙摆往里跑，安康跟在后面，一路挡开零星的乱兵。

正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点灯，叶萧竹推开门，脚步顿住，鼻腔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叶江濡就躺在正殿的地上。

一把匕首插在他心口，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他眼睛睁着，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秦琬清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双手沾满了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听到动静，秦琬清抬头看她，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你来了。”

叶萧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门口，目光从叶江濡的尸体移到秦琬清的脸上。

“你杀的？”

“我杀的。”

秦琬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煮了什么茶，她把手上的血往裙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就干脆不擦了。

“他要带我走，赵宁要败了，他怕被清算，想带着我跑。”秦琬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说我不走，晴心还在习雪嫣手里，他说他不在乎晴心，说她本来就不该存在，说他只在乎我……”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哈，晴心是我的命，他叶江濡算个什么东西，我早就想杀了他了啊。”

叶萧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现在好了，我终于杀了他了。”秦琬清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纹，“刀扎进去的时候他瞪着我，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真是蠢到家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叶萧竹：“他难道不知道吗？我恨他！我恨了他两辈子！恨不得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叶萧竹没回答。

“我恨。”秦琬清自己接了下去，“我恨他把我抢来，恨他让我生了你，恨他让我连晴心都护不住！我恨他阴魂不散！两辈子了还不肯放过我！我恨他也恨你！我恨你们！！！”

她喘了口气，突然扭过头，恶狠狠盯着叶萧竹，出口的话恶毒至极：

“他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你也该死！我早该把你掐死！你就不该出生！”

叶萧竹没有理会秦琬清的咒骂，她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低头看着叶江濡的尸体。

这个人生了她，养了她，也毁了她。

她曾发过誓要杀了叶江濡，如今叶江濡死了，她原以为自己会生出些情绪，恨也好，痛快也好，可现下看着这具凉透的尸体，她心里空荡荡的，眼前的人好似成了全然的陌生人，这人在她心中能激荡起的情绪，还远不如素娘带给她的强烈。

“叶晴心不会死。”

她突然开口，讲的却是叶晴心，秦琬清愣了一下。

叶萧竹弯下腰，“噗呲”一声，将插在叶江濡身上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有血溅在她身上，是凉的。

她仔细瞧了一眼那把匕首，与别的也没什么两样，叶江濡居然就这样平淡地死在一把普通的匕首下，叶萧竹说不出自己心里此刻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刀柄握在手上，朝秦琬清递了过去，继而开口：

“傻人有傻福，习雪嫣会善待叶晴心，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往后也会是什么日子。”

她手往前伸了伸，见秦琬清没有动作，于是蹲下身去，将那把匕首轻轻放在了她身前。

叶萧竹看着那匕首上刺目鲜红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愤恨瞪着她的秦琬清，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秦琬清，淡淡开口：

“妈妈，我也恨你。”

秦琬清似乎抖了一下，叶萧竹没有看真切，不过她也不在乎，说完便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秦琬清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声，脚步声，那脚步匆匆，追了两步便停下了。

叶萧竹没回头，直至走出了那满是腥味的宫殿，也没听见秦琬清出声挽留半句。

她站在门外，看着殿门外沉沉的天色，忽而笑了一下，是她又自作多情了。

叶萧竹站了很久，站不住就改为蹲，等到天彻底黑了，安康处理好那些乱兵，从外面跑进来，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门掩着，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他缩回了脑袋，正色道：“姐姐，世子那边传话来了，三皇子已经拿下了，宫里头稳了。”

“赵宁呢？”

安康挠了挠头：“没死，习姑娘和安宁哥那边的人去得早，把三皇子派去的人都截下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赵宁跑了，据说是趁乱跑的，往北边去了。”

“嗯。”叶萧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