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皇帝崩逝,太子继位,举国哀悼,所有庆典皆被取消。国丧持续三月,民间不得举乐和嫁娶。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庆丰,丛屹依旧被留置在京城,且处境更差。
春日事农桑,商会在醉仙楼举办抽丝宴,通过此宴商定今年各等级的蚕丝价格。孟少麟得知郁祯还在京中,盛情相邀。国丧刚过,原本她这身份也不便与大家相聚。却担不住孟少麟真心实意地劝:“来的都是当年的老东家掌柜们,大家都盼着您来。您去西北也有五年多了,当初跟着您做榷场生意的老伙计们是越来越少了。老刘去年摔了一跤便再没醒来,老易和老程前年去收生丝,遇上了山体滑坡,尸骨如今都没找到。”
郁祯初见孟少麟时他不过三十而立,如今也将近四十,到了做祖父的年纪。她心下叹息:“时光易逝,年华不在,如此便与大家见上一见。只是,国丧刚满三月,万事不能铺张了办,若让对家瞧了去定要生事。”
“我晓得,醉仙楼人多口杂便去不得,我挑个幽静些的地方。”
五日后,郁祯出现在莲香院,这莲香院是孟家产业,因建在荷池莲花湖畔而得名。席宴上未置醇酒,只放着清茶和素菜糕点,大家以酒代茶,举杯相敬。待价格商议完毕后,孟少麟提出请诸位东家掌柜游览莲香院。于是,一行人闲庭信步地跟着孟少麟游院观景,待行至一排柳树旁的六角凉亭处,却见亭中坐着白发苍苍和背影挺拔的两人执棋对弈。
其中一人是孟氏家主:孟冬,几位与孟家渊源颇深的东家已快步前去寒暄,孟老爷停棋子朝对面的年轻人道:“请容我失敬片刻。”
年轻人拱手:“老先生请。”
郁祯站在人群中瞧着那位端坐于棋桌前的背影有些熟悉,但又觉得他此刻不可能出现在此,便收了眼神没再往那处瞧。待逐一与孟老爷寒暄完,一行人沿游廊继续前行。路过凉亭时郁祯下意识回首,随即顿在原地。
凉亭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执棋的手刚落,头一偏眉峰紧蹙挑了眼皮望去,下一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如何也没想到郁祯会出现在这座私人宅院里。
郁祯被旁边的东家笑着打断了僵滞的情绪:“郁夫人一直盯着湖畔看,可是想泛舟游湖?”
她移开了目光,硬挤出一抹笑:“我是瞧着荷叶青葱如人在少年,一时顿生出无数感慨,不知不觉中竟与诸位东家掌柜相识已有几载光阴,今日大家相聚于此,恍惚间回到了大家伙刚相识的那年。”
此话一出,大家皆是叹光阴似箭、稍纵即逝。
午时刚过,郁祯便辞了众人回府。她刚登上马车便有一人骑马跟随其后。
将军府,正厅。
郁祯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看着坐在下首缩肩垂眉之人,问道:“我记得你出门时穿的可是官袍。”今日清晨郁祯见其穿着紫袍金冠出门,而此时他却穿着件竹绿阑衫配墨绿发带。
丛屹瞥了一眼她脸色,幸幸回道:“夫人好记性,确实是官袍,我中途将其换了。”
他每日早上穿戴整齐出门,站桩般上完朝就去兵部点卯随后便无所事事,伊始他也在官署虚无度日,时日一久索性连点卯、上朝也不去了。每日清晨出了府找个地方换了衣物便去寻些乐子打发时间,比如:垂钓、下棋、骑射等,久而久之便结识了些忘年之交。
今日他便是受邀去孟府别院下棋,未曾想竟让郁祯抓了个现行。他自认为将颓废情绪和穷迫困境隐藏得极好。不曾将此隐形压力透露给郁祯,怕引其担忧。
“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等行径已有大半年。但他却不如实吐露心声:“也就这段时日吧,我心下烦闷不想再面对公务,便在外头寻些乐子。左右不过是些垂钓、下棋打发时间的事情。”
可郁祯知道他不是厌烦公务的人。随即猜到是龙椅上那位为了刁难他,故意将他放置在虚职里荒废度日。又瞧见他故作无谓的样子,她心下心疼,撇开眼,垂眸落了泪。
丛屹见了心疼不已,单膝跪于她面前哄她道:“莫哭了,我知你是担忧我。再等等,等兵改后陛下便会放我回西北。”
自那日后,郁祯开始喝起了苦涩的汤药。一向对子嗣心淡的她,开始祈求上天的垂怜。她隐隐担忧丛屹会从她生命中消失,她寄希望于诞下一个孩子作为连接二人的纽带,血缘的纽带能将她与他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又希望孩子的存在能让丛屹在苦闷之余有些乐趣。
丛屹对于她乱喝药求神拜佛的心态很是不认同,但又无法解除她的焦虑不安的情绪,只得多花些时间陪伴她。
六月初,市舶司上报福建沿海一带的商船受海匪侵扰。两年来,海匪已导致数十支商船搁浅或沉于海底,死亡人数高达百余人,而福建路有官员与海匪勾连,导致屡次剿匪无效。市舶司头疼不已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剿匪。
朝廷准备调兵剿匪,几次朝议后钦定剿匪主将为丛屹,黎琏为副将。此决论一出,如平波湖面激起无数水花。
崇政殿,丁嘉缓缓地将殿门关上隔绝了里头声响,转过身瞧了眼阴云密布的天,复又叹息地摇了摇头,心道:这天气说变就变。
周凌薇着幕山紫蜀锦皇后常服站在殿内行礼。新帝林寿笑吟吟地将她扶起:“皇后刚有了身子,可不必行此虚礼。”这是他继位后的第一个孩子,他心下看得十分重要。
“臣妾听闻陛下准备派丛将军领兵剿匪,此举恐不妥,一是丛将军善陆战而非水战,若此次剿匪出了什么差池,恐会寒了其他武将的心。二是兵权改制进行过半,丛将军若此刻领兵,臣妾担忧事态失控。”
她今日走这一遭是想劝林寿莫要行此冲动之举,此时丛屹的并无反心只要将西北兵权收回,予这位开国元勋、大昭战神一辈子荣华富贵又有何妨。倘若他被逼得狗急跳墙,后果难以设想。她实在想不通林寿要对丛屹动手的原因。还有个更深层次的愿意,此次推举的副将黎琏,乃殿前司黎青的弟弟,黎家两兄弟是由周家推举到圣上面前的。若丛屹祸生不测,周家便有瓜田李下之嫌。
林寿看其面色严肃,似笑非笑:“此事瞒着皇后,便是担心皇后多思多虑,你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将此胎养好,再给朕生个伶俐孩儿。其他的事情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皇后凝神看着对方,沉吟不语。林寿在政事上一向听劝,但此事似乎超脱她掌控范围。
“此时最重要的是让兵权改制平安落地,还望陛下三思。”
他面色不愉:“此事已定便不再更改。”
狂风从未关紧的窗棂处灌进来,吹灭了多盏铜鹤仙兽烛灯,殿内幽暗地如地狱。周凌薇不解地问道:“为何?丛将军暂未有反心,若逼急了谁也无法猜测会发生何事。”
对于周凌薇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行为,林寿一贯谦和的面上现出冰冷狠戾,声音犹如从冰川底冒出:“你也知道他只是暂未有反心,来日呢?三弟屡次三番到将军府去拉拢他,其二人必定有所密谋,再则,他若急了要反,正好将其就地正法!朕答应过父皇不得伤害手足,但他丛屹可不是林家人。”
周凌薇看着此刻天子阴郁狠戾的神情,不禁毛骨竦然。他一向谦逊有度,令周凌薇觉得此人好掌控,今时今刻她才恍然感悟,温良俭让以往不过是他的掩饰。成亲数年,此刻才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周凌薇顿觉恶寒。
许是她脸上的僵滞让林寿察觉自己的失态,昏暗中他伸手搂住了周凌薇,他毕竟还是喜爱着周凌薇的,他沉声哄道:“凌薇,你是我的妻便是林家妇与周家就无牵连,你且在凤仪宫安心养胎。切记,不要做我不喜之事。”
如同爆竹在耳畔炸开,耳蜗嗡嗡作响,又似被人摁着头沉入水底,口鼻都被堵塞住,透不进一丝气息,她最后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凤仪宫的。
她终于将此事串起来,林寿不止要丛屹的命还要借机瓦解周家!是她小看林寿,是她轻敌了。
将军府。自今日午后圣旨下达将军府,郁祯便一直待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雨势愈发大,丛屹从杨氏房中回来。提步进屋,见郁祯如座木根雕塑般呆坐在屋中,那碗酸涩难闻的药就搁置在圆桌上,直到凉了也未动一口。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一双杏眼幽幽地望过来,有担忧、有愤恨、更有恐惧。他握着火折子将铜烛台的烛火点燃,她站起身从他后背将他搂住。
她的声音有些抖,泪比雨水汹涌:“二郎,明日便去辞官好吗?我们不做这个都护大人,不要兵权还不行吗?我也不要什么诰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屋内的光线明亮如白昼,丛屹转过身缓缓在其身前蹲下,虔诚、认真地回望她。
“祯祯,逃避只会令对手更加放肆。这一日,我早有预备,你且听我说。”接着他从衣袖里拿出一枚精巧的虎符放置郁祯手心。
“此乃丛家军兵符,我在西北矿场囤兵三万,现交由你保管。若我遭遇不测,速回西宁,长弓和常随任你差遣,三万军士必可护你一生无忧。”
“我不要!”她面色惊恐地盯着丛屹,生怕他一语成谶。
“他既然逼你,不如反了他。大不了再当一次皇帝。”,她继而愤恨地道。
丛屹轻笑一声:“这才是我认识的郁祯。这支军队,我带不进京城。再则,我不想让百姓再次流离失所。这虎符你必要拿着自保!不需要管我,一切以自己的性命为主。祯祯,这一世,能与你再次相遇、相爱,我很幸运,也很知足。”
“我不要!不要丢下我,不要在我最爱你的时候丢下我。你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