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翦的道歉,迟了整整十天。
官军此役大胜,五万南境军被堵死在山谷里,箭雨遮蔽天日,萧翦带人截断后路,长刀所过之处,尸骸堆积如山。
庆功宴上,楚翎穿了件素白衣裳,在一群盔甲中显得格格不入。
“恭喜侯爷大捷。”他笑着说。
萧翦望着他,战场厮杀时的快意将那日微妙的愧疚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想,楚翎都能这么没事人一样的来跟他说话了,那事肯定早过去了,再说,本来就是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手劲的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萧翦握住他的手腕,感觉比出征前更细了,皮肤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玉。
见楚翎没有挣脱,他碰着楚翎的酒杯,很好,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或许是酒太烈了,楚翎用帕子捂嘴咳了几下,没人发现,帕子上晕开了一点红。
萧青樾坐在他们下面一桌,那些嘻嘻哈哈、吹牛打屁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了楚翎的耳朵。
“杀五千人算什么?下次就是一万人!”萧青樾狂妄道。
周围一阵喝彩,有的拍案叫好,有的附和说小四爷威武!
萧青樾眯起那双被酒浸醉的桃花眼:“京城的美人儿们可都等着本少爷回去呢。”
几个参将借着酒劲开始起哄。
“听说南风馆的玉涧公子特够味,腰软得跟水蛇似的——小四爷尝过没有?”
萧青樾懒洋洋地把腿翘桌上:“玉涧啊,上个月就玩腻了,还是岫音阁的苏大家有意思。”
“嚯~”众人一阵怪叫。
一个校尉凑近问:“听说那位苏大家卖艺不卖身,清高得很,小四爷这是得手了?”
萧青樾笑而不语,眼神不经意地往主座那边瞟,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楚翎面对面坐在他爹腿上,喝了口酒,然后攀着萧翦的脖子,慢慢凑了过去。
在满堂喧嚣中,他俯下身……那姿势像是在用嘴给萧翦渡酒。
萧青樾一用力,酒杯碎裂几片。
锋利的碎瓷割破了手心,血混着酒滴在桌子上。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小四爷这是怎么了?手都流血了!”
萧青樾松开手:“没事。”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参将们面面相觑,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就被更没遮拦的荤话给盖过去了。
酒过三巡,荤话越发露骨。
萧青樾懒得去找军医,直接拿酒往伤口上一浇,疼得他嘴角狠狠一抽,又扯了根布条随便缠了几道,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那些八卦。
每次余光瞥见主座有点动静,他的魂儿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飘过去。
楚翎软在萧翦怀里,撩着对方的头发玩,像极了沉迷在情/欲里的玩/物。
“小四爷今儿怎么老走神?莫不是惦记着哪个相好了?”
参将嗓门洪亮,这一嗓子引得很多人都往这边看,包括楚翎。
淡漠的目光穿过酒气投了过来,萧青樾勾起唇角,从怀中掏出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乌黑透亮,顺滑得像丝绸。
“可不是么。喏,这是他的头发,非要送给我。”他故作苦恼叹气,“粘人得紧,比猫儿还缠人。”
有人好奇:“哪家的小娘子啊,这么痴情?”
“等本少爷弄到手了再告诉你们。”
众人哗然:“哟!还有小四爷搞不定的人?”
萧青樾笑道:“这小雀儿聪明着呢,急不得,得慢慢熬。”
一个武将出主意:“要我说,直接捆了扔床上!什么贞洁烈妇,以小四爷的本事,一晚上就训得服服帖帖!”
“就是就是!”
等其他人都附和完,萧青樾才悠悠道:“那多没意思,我要他清醒着,自己从笼子里飞出来,把最漂亮的羽毛拔下来送给我。”
话音刚落,楚翎突然站了起来。
他对萧翦说了什么,萧翦点头,还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楚翎没有丝毫羞色,反而伸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在萧翦凑上来索吻时,又按着他的嘴唇将人轻轻一推,最后在全场将领意味深长的戏谑注视下,款款离席。
“……”萧青樾把头发收回怀里,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晃晃地也跟着站起来:“喝多了,去放个水。”
·
楚翎走得很快,直到看见那顶黑帐才缓缓放慢脚步,四下环顾确认无人跟踪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一堆高高的草垛后。
黑衣人已经到了。
“你们怎么样?”一见面,楚翎迫不及待问道。
黑衣人似乎受了伤,声音虚弱:“这次……损伤太重,我们打算先退回荆河对岸,巫婆说近日有大雨,河水上涨能暂时拦住追兵。”
“我阿娘和妹妹呢?”
“她们都好。”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您送来的人已经安置好了,这是他托我带给您的。”
楚翎急急拆开,借着月光他一目十行,当看到秋岚说“妹妹已经能辨出七种蛊虫”时,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的笑意凝固。
眉目间先是困惑地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他盯着那一行字,仿佛要把薄薄的纸刺穿……
直到黑衣人唤他,楚翎才回过神。
他将信收好,准备回去烧掉:“我会尽快找到圣物,这里不安全,你快走。”
深秋的夜风卷起他的衣摆,顺着钻进些透骨的凉意。
楚翎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族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的模样,那时的快乐多么简单,不像现在,连一个假意的祝福都要算计。
腹部的伤又痛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这里是萧翦的地盘,随时会有人发现他的秘密。
他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所有的怀念都踩碎在这异乡的土地上。
绕过草垛,他突然停下。
“姨娘来这里做什么?”萧青樾抱着手臂,挡在路中间,“夜深露重的,也不怕着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