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很丰盛,有粥有菜有点心,可惜楚翎无精打采,胃口缺缺。
昨夜他翻来覆去久久难眠,他明明该高兴的——找了那么久的钥匙终于到手,离报仇又近了一大步。
但为什么心里头这么堵得慌?
他将这种荒谬的感觉压下去,他不会忘记,五百多条人命,五百多张脸,夜夜在他梦里哭喊。
罪魁祸首,就是萧翦。
他们给寨子定的罪名简直荒唐,下毒?那条河难道不流经寨子吗?寨子里的人自己也要喝河里的水啊!
可朝廷连查都没查,就直接派兵屠寨。
那些坐在高堂上的大老爷们,连现场都没去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轻易判了五百多人死刑。
没人在乎真相,那些所谓的“罪有应得”,不过是上位者用来掩盖暴行的借口。
就像卫姨娘,没有审问,没有辩解,甚至连个体面的死法都不给,像处置一条不听话的狗,随随便便就弄死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杀死萧翦的办法:在宴会上刺杀,让萧翦血溅三尺,慰藉他族人的亡灵;在众人面前揭开所谓寨子“叛变”的真相,让萧翦身败名裂;或者在茶饭中下毒药,用蛊虫慢慢折磨,让萧翦日日承受噬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快了,就快了,萧翦手上沾的血,必须用他自己的的命来还。
楚翎搅着碗里的粥,米粒早已泡得发胀,糊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萧青樾坐在对面,表面在听他爹谈军情,实际上楚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当参将匆匆来报,萧翦放下碗筷出去查看情况。
帐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青樾探身过来,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粥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值得小娘看得这么出神?”
楚翎抬头,正对上萧青樾探究的目光,他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凑得这么近,近得能看清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影子。
苍白,僵硬,像个偷东西被发现的心虚小贼。
“没什么。”
萧青樾挑眉,识趣地没再追问:“对了,黑帐里关着的那家伙,昨晚咬舌自尽了,死之前,他透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当初寨子被灭的时候,有个侥幸逃脱的人后来偷偷混进了侯府,想拿回什么……圣物。”
楚翎心一提:“他还说了什么?”
“放心,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萧青樾说那人没扛住刑罚,把知道的都招了,只是当时屠寨时他昏过去几天,只知道有人接近了镇南侯,但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楚翎这才松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
“或许我还认识他。”楚翎垂眸,“寨子里的人,我大多都认得。”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都在他心底刻成了难以愈合的伤。
他又问:“尸体在哪儿?”
“你想做什么?”
“我没法带他回家,但总得让他入土为安。”
萧青樾沉默几秒:“你的身份不方便去,如果你信我,我帮你处理。”
楚翎望着这个总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人,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自己说“只有和你是真的”时的神情。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
萧翦出去是为了迎接即将抵达的荣王。
这位皇亲国戚排场极大,老远就能看见那支浩浩荡荡的华盖仪仗队,楚翎跟着众人跪拜,额头抵在地上,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荣王懒洋洋地倚在马车里,手里盘着一串圆润的珍珠。
“镇南侯不必多礼。”
他抬了抬手,踩着内侍的背缓步下车:“本王特来恭贺侯爷又立奇功。”
萧翦侧身让开道路:“为朝廷效力,是臣分内之事,王爷一路辛苦,请进帐歇息。”
荣王跟他往里走,经过楚翎时突然停下脚步:“这位是?”
“……”楚翎不想理他,袖中的手指悄悄蜷缩。
萧翦说:“这是臣的内人。”
“哦?就是皇兄常召进宫弹琴的那个男妾?”荣王来了兴致,伸手捏起楚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他眯眼打量:“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镇南侯好福气啊。”
荣王戴的玉扳指冰凉,贴着楚翎的皮肤传来阵阵寒意。
萧翦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唯有握在刀柄上的手背暴起几条青筋:“王爷说笑了,您身边美人如云,内人这点姿色实在不值一提。”
荣王闻言大笑,力道加重几分,掐得楚翎下巴生疼。
“镇南侯太谦虚了,不过你这般护食的模样,倒让本王更想尝尝滋味了。”
跟随荣王的人纷纷朝楚翎投来的各色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带着下流意味的窥视,像无数只肮脏的手,要将他活生生剥得精光。
楚翎垂下眼睫,这些人,都该杀。
就在这时,一道更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荣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