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的圣寿正逢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巳时銮驾自西宫而出,在众人山呼声中升座,贺寿的典仪一项项往下走,皇帝亲率百官叩首行礼,再有太子献寿词、诸王宗亲依次上前叩拜。毕竟年事已高,这等繁琐流程折腾下来,太皇太后眉宇间难掩几分疲倦,眸子里却依旧神采奕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精神瞿烁的老人。
酆恩序站在班列中,前头是皇子与亲王,再往前,便是丹墀之上的太皇太后与皇帝。那位众星捧月、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就在他身前不远,她慈和端方,尊荣无限,如今的帝王自她手中长成,整个王朝都拜倒在她脚下,可她掩在深深华服下的手掌,却不自知地有些微颤抖,落在武者眼中,便是气力渐竭,根基将溃之兆。
这世上最后一位牵挂他的老太太,也近强弩之末了。
温成筠携温少庭站在武者班列之首,身侧便是大教习修永,温少庭一袭银红衣衫,腰束玉带,发冠端正,比在祁州相见时更沉稳许多,听说他也将戚小刀带来了京城,不过那孩子身世不祥,也就带不进宫来。古岱与杜迟迟落后温家父子与修永一步,段友友眼观鼻鼻观心,与她师父寸步不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为讨彩头,在民间寻了十八位高寿老人同乐,典仪结束后,太皇太后先将宴席赐下,众卿和乐,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看上去一团和气。
席间,董明彰身侧跟着裴士影,董明肃身边跟着个邵然,这边两人遇上,总要虚情假意说个几句,裴士影便冲邵然点头,邵然一阵莫名其妙,抱胸昂头站在董明肃身边,故作矜持地对他抬了抬下巴。
董明彰便笑:“晚些时候有武者比试供太祖母取乐,五弟既将归月给了我,到时可不要心疼不舍了。”
董明肃脸色发臭,见邵然毫无自觉,便悄悄用力踢他一脚。
邵然一阵莫名奇妙,董明彰带着人走了,才苦着脸说:“可我真的打不过他。”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落在刚走出不远的董明彰耳中,更教他得意。他这五弟,受了太祖母教养,说什么寄情江湖、亲近武者,到头来身边的人,却没一个比得上他的人,不惹人笑话吗?
杜迟迟见了两位皇子的小小交锋,嘿了一声,对古岱说:“你家小子不是受太子之邀,早已上京来了,怎么这样的场合,反而不见他?”
古岱饮了杯酒,鼻中哼了一声:“太子请他,不过当他是个摆设,今日这席面,哪有他的位置。”
古岱与妻子少年恩爱,中年反目,一对怨侣,古执亲近母亲,自然怨他,素来与他关系冷淡,若非其他儿子中,还无有古执这般优秀的,轻易换人难以服众,他早就将少掌门位置给其他顺心顺意的儿子了,还能轮得到这个逆子?
这厢几人说着话,逸阳城那席上,温成筠端着酒盏,目光越过献艺的舞伎,落在隔了几席的酆恩序身上。
这个年轻人早知他若有选择,定会倒向皇帝,却仍将欢喜宗解药之法给了他。虚危城送来的药材,是北川至珍至宝解魄草,只有最寒冷的季节里入雪山,运气好了,能拿命换上那么一株,且解魄草生长之地已经被毁,这一株,还是酆恩序不知欠了北川山庄什么人情,人家冒死寻来的,如此珍贵,他实在是……受之有愧。
温成筠并未掩饰自己的眼神,酆恩序很快觉察他在看自己,遥遥对他举杯,温成筠神色微动,也抬手还了杯酒,二人各自饮尽,便再无话可说,只留下身侧的温少庭,目光仍旧灼灼。
他纵然长进不少,却还没长到温成筠的城府,当时听了他爹的选择,很是不解了许久。各家武学之师的地位,是太祖皇帝亲口许的,传到他孙子这儿,又想收回了。诚然,无论有没有这个头衔,逸阳城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派,可皇家如此朝令夕改,他自然不满。又有酆恩序慷慨赠药一事,他逸阳城受了恩情,转头便与人家对着干,他还是脸皮薄,觉得他爹做得不够厚道。
不过自祁州一别,这还是头一次再见酆恩序,当时他们几个年轻少掌门率人围剿了欢喜宗的老巢,却没有遇上薛凌风,后来才知道,薛凌风是去截杀酆恩序,反被杀死了,所以他们一行才能如此顺利。无论这人身份如何,到底是当了这么久的天下第一,酆恩序要杀他,想必不容易,今日远远一见,他就发现酆恩序状态不对,虽然这人惯常沉稳,极少出手,但温少庭到底与他待过一段时日,便发觉了些许异样,为这猜测胸中涌起惊涛骇浪,很想上前关心几句,又觉自己与酆恩序到底没有熟到这等地步,况且目下情形,也不知如何开口,就有几分坐立不安。
温少庭刚熬过心中煎熬,预备对温成筠说想去见见酆恩序,不巧便看到一个宫监从后头静悄悄走到了酆恩序席边,躬身请他出去。
太皇太后似无所觉,逗弄着玄孙辈的几个小皇子,反倒是皇帝起身离席,他又惊又疑,悄悄杵了他爹一把。温成筠正和修永喝了几杯酒,见状不仅不搭理他,反倒将他往修永跟前一推,笑着让两个年轻人多说话。
酆恩序走出宫殿,日头已近黄昏,可夕阳余照撒在丹墀的白玉上,映在人眼中,反倒成了片刺目的白。他微微眯眼,脚步未停,随着宫监穿过夹道,走向一处偏殿。
他这些时日,常进宫陪姑祖谈天,自知今日因寿宴的缘故,宫禁把守原本比素日严上几分,这处偏殿倒似乎与往日无异,廊下只立着两个内侍,敛目垂首,姿态寻常;几个洒扫宫人见来了人,也各自停下动作,退至角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