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位置,着实站得太巧,若他今日带了影六来,恐怕影六想要潜进这处偏殿,也要废上一番功夫。
他内力尽失,皇帝不可能不知,即便如此,也仍要为他布下个铜墙铁壁,当今这位圣上,疑心与忌惮的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两个内侍旁边,站的是个熟面孔,身形富态,笑容满面,正是在嵰城山上见过的赵其华。他见酆恩序来了,乐呵呵上前作揖,请人入内稍坐,又亲自斟了茶,言语之间,态度还算殷切,可这人本就有大内第一高手的称号,便是皇帝放在自己身前的最后一道保障。
酆恩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皇帝便已进来,酆恩序抱拳当胸一揖,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到上首坐下,垂着眼睛看他。
“朕还记得,你小时候同你父亲一道上京来,就站在你父亲身后,不声不响的,朕问你话,你也不答。你父亲替你告罪,说你怕生。”皇帝一手端起茶盏,轻笑一声,“也只有见了祖母,你才愿意说上几句话。祖母心疼你,她给了青羽郡主封号,没什么可给你的,只能一次次地赐恩,一次次地召见你。”
听见皇帝提及姐姐名字,酆恩序神色似有触动,茶盏热气蒸腾,只模糊了他的眼睛,他道:“姑祖慈爱,做晚辈的自然铭记。可姑祖的心意,与陛下要做的事,与我要做的事,本就不是一路事。”
皇帝闻言,送到嘴边的茶盏顿住,一口茶没喝进去,又放下了手。
“不是一路事。”他重复一遍,语气既琢磨,又似咂摸什么滋味,“朕与祖母,倒成了两路人了。”
酆恩序心里清楚,皇帝恐怕也已察觉他知晓了欢喜宗内情,否则今日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布网,他自是不乐意祖母伤心,可这世上,多得是能辖制人的手段。
他没有接话,只垂着眼,看茶盏里袅袅热气逐渐稀薄:“陛下与姑祖之间,我自是外人,不敢替姑祖回话。”
“好一个不敢回话。”皇帝看着他,冷笑一声,“朕便只问你,今日既然一见,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
酆恩序将茶盏放下,双手搁在席上,太皇太后寿宴喧闹,在一墙之隔,丝竹管弦之声,偶有片刻零落,传进此处,让人听不真切。他说:“凡有知觉者,莫不知避害,禽兽如此,况于人?我家里能称得长辈的,也独有姑祖一人了,姑祖如今安天命,做晚辈的,自不想让她担忧挂心。”
他这番话,教人听不出深浅,是在示弱,亦或示威?告诉人若将他逼急了,他也能鱼死网破。
皇帝指腹缓缓摩挲青瓷杯沿,他想,虚危城暗卫被阻隔在此门外,酆恩序手无寸铁,若要杀他,无异是绝佳机会。连邬道月都没能杀死他,若放他从此处走了,以虚危城的本事,再要想杀他,不知还要多费几番周折,必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他又说得对,今日是祖母圣寿,她是太祖皇帝的皇后,她于社稷有功,于董家有恩,满朝文武、命妇,就连他这个皇帝,都该来给她叩头。可她真正想见的人,或许只有眼前这位年轻人一个。
良久死寂,皇帝终于阖眼:“你回去吧。”
酆恩序抬头,见皇帝靠住椅背,语气淡了许多:“多替朕陪陪祖母。”
酆恩序离开偏殿,穿过夹道,往宴席方向走,耳边丝竹声几已掩没,只有擂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然而那脆响却有几分异样,不似正常刀剑相交时的短促锋锐,反倒带着点空腔的余响,闷而不实。
殿前多了个崭崭新的比武台,酆恩序远远便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归月手持一把薄刃刀,正与邵然比试。太皇太后左侧坐着董明彰,神色怡然自若,偶小声对身旁太祖母说话,侍奉她用些瓜果,右侧则是董明肃,他话少许多,眼见邵然落了下风,脸上透出几分不虞来。
而太皇太后落在台上那道游刃有余身影的视线中,则透着几分警觉的探究,与恍若隔世的怀念。
她年轻时便最擅驱使影卫,又怎会忘记虚危城甲影的风采。当年那般让人闻风丧胆的兵器,已然隐世四十年,如今竟能在此处一见,如何不教人恍惚。回想起来,比起背后任何可能的谋算,还是几十年前那段坚苦卓绝却恣意张扬的日子,过得最是舒心。她以为自己记得清楚,可年轻人一招一式,既熟悉又陌生,才恍觉那段从龙的日子,已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