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第一天，他还能，坐起来。喝一碗粥。说几句话。

第二天，他只能，躺着。连抬手，都费劲。

第三天，他开始，咳血。血，是暗红色的。落在，白色的手帕上。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第四天，他已经，喝不进水了。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是，一张，白纸。

第五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候，他会把墨言，叫成"无尘"。有时候，他会把墨言，叫成"江逾"。可更多的时候，他叫的，是"墨魆邪"。

墨言，一直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

他给陆青，喂药。给陆青，擦脸。给陆青，换衣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珍贵的瓷器。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在一点一点地，衰败。像是，一根，燃尽的蜡烛。烛泪，已经流干了。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墨魆邪。"陆青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嗯。"墨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凉。

"我是不是，快死了？"陆青问。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墨言，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

"别骗我。"陆青说，"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是。"墨言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还有多久？"

"今晚。"墨言说，"也许，今晚。"

陆青，笑了。

"够了。"他说，"够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无数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了，第一道劫。雷劫。那道雷，劈在他的身上。很疼。很疼。可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劫。

他想起了，第二道劫。水劫。那片海，把他吞没了。他在水里，挣扎。他看到了，墨魆邪。墨魆邪，在岸上，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他想起了，第三道劫。火劫。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他在火里，看到了，白烛。白烛，在火里，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想起了，第四道劫。风劫。那阵风，吹了七天七夜。他在风里，看到了，墨魆邪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大。很高大。

他想起了，第五道劫。心劫。那道劫，是最疼的。因为，他忘了，墨魆邪。他忘了，所有的事情。他忘了，自己是谁。他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看到了，一点光。那点光，是白烛的光。是墨魆邪，为他点的。

然后，他想起了，第一世。他是，一个小和尚。墨魆邪，是，一个旅人。他们在，一座破庙里，相遇。

他想起了，第二世。他是，一个书生。墨魆邪，是，一个香烛铺的铺主。他们在，烬火铺，相遇。

他想起了，第三世。他是，一个医馆学徒。墨魆邪，是，一个受伤的旅人。他们在，回春堂，相遇。

他想起了，第四世。他是，一个七皇子。墨魆邪，是，一个朝廷画师。他们在，皇宫里，相遇。

他想起了，第五世。他是，一个书生。墨魆邪，是，一个路过的画师。他们在，青溪书院，相遇。

五世轮回。每一世，他都忘记了墨魆邪。可每一世，墨魆邪都找到了他。

三百年。五世。墨魆邪，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青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墨魆邪。"他说。

"嗯。"

"我都想起来了。"

"我知道。"墨言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五道劫。四世轮回。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嗯。"

"谢无尘。江逾。玄煞。还有，上天庭的，所有人。我都，想起来了。"

"嗯。"

"墨魆邪。"陆青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了我三百年。"陆青说，"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墨言，低下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陆青的脸上。很烫。很烫。

"傻瓜。"他说，"我怎么会，放弃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穿着红鞋，走在，青石板上。

墨言，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光，很红。很红。映得，她的脸，也是红的。

是红娘子。

"你来了。"陆青说。他的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里，有光。

"嗯。"红娘子说。她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像是，没有重量。

她走到，床边。看着，陆青。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陆青说。

红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子轩，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她说。

"子轩？"陆青问。

"嗯。"红娘子说，"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然后，他就走了。"

"他要找的人，是我？"陆青问。

"嗯。"红娘子说，"他说，你是他的恩人。他说，当年，是你，救了他。他说，他一定要，找到你，跟你说一声，谢谢。"

"现在，他找到了。他说了谢谢。然后，他就，安心地，走了。"

陆青，笑了。

"那就好。"他说。

红娘子，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

"你呢？"她问，"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陆青，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我见到了，我想见的人。我没有，遗憾了。"

"那就好。"红娘子说。她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华光。"她说。

陆青，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华光。"红娘子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

"子轩，也知道。"

"我们，都在，等你。等你，醒过来。等你，回去。"

"现在，你要回去了。"

"替我们，跟天道，说一声。"

"说什么？"陆青问。

红娘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

"说，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

"说，那些被它吸走的灵力，那些被它制造的劫难，那些被它害死的仙，我们，都记得。"

"说，它欠我们的，迟早，要还。"

然后，她走了。

红灯笼的光，一点一点地，远了。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青，看着，墨言。

"墨魆邪。"他说。

"嗯。"

"我有点冷。"

墨言，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样呢？"

"嗯。"陆青说，"暖和了。"

他靠在，墨言的怀里。听着，墨言的心跳。那心跳，很有力。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朵里。

"墨魆邪。"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会去，该去的地方。"墨言说。

"那我，会去哪里？"

"你会，回到上天庭。"墨言说，"你会，变回华光太子。你会，恢复所有的记忆。你会，带领我们，伐天。"

"那你呢？"

"我？"墨言笑了，"我会，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上天庭？"

"嗯。"

"伐天？"

"嗯。"

"哪怕，会死？"

"嗯。"墨言说，"哪怕，会死。"

陆青，笑了。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

"墨魆邪。"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嗯。"

"下一世，换我等你。"

墨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紧紧地，抱住了陆青。

"好。"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