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临行前,清丰落了一场小雪。
祁颂雪和宋清就在这个院子里,坐在这个位置上,依偎在一起,看雪缓缓落下。
这是宋清一直在念叨的话,他说得那样诚恳又认真,教祁颂雪如何不信呢?
直到此刻,祁颂雪依然相信那时的宋清是真心的,只是现在不能了。
可她依旧伤心,依旧难过,什么洒脱,都滚去天边。
“仗义每多屠狗辈!爹!陪我喝酒!”
又是一碗甜酒入喉,祁颂雪摔碗当哭。
她背手抹掉眼泪,没再看那碗面,转头端起粥来喝。
“我瞧着之前书院里来找宋清的几个书生模样瞧着不错,回头我去打听打听,找个不那么厉害的捉回来当相公。”
“好,我也托人给你选几门好亲事。”祁大顺还以为自己闺女转了性子,他眼眶湿润,“虎门就别再去了。”
“那怎么行!”
靠着男人一朝翻身已然无望,祁颂雪更要靠自己。
“我好容易当上司狱,做得好,说不定能接了张典史的差。”又或者当个锦衣卫的小旗,见识见识那所谓的上京城。
只是后边这半句,祁颂雪不敢当着祁大顺的面说出来。
“非要越陷越深吗?”祁大顺脸色涨红,飞眉入鬓,气得不轻。
祁颂雪态度强硬:“是,一入虎门,哪有轻易抽身的道理!”
“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钱的话,爹可以赚,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祁大顺言行恳切,多了些祈求的意味。
“凭什么?”祁颂雪起身,“我不要平平安安,更不要一辈子窝在这个东林巷,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往上爬,你为何见不得我好?”
祁大顺霍然起身,扯着祁颂雪的领子怒吼:“你那是好吗?你那是自寻死路!”
“就算是死路,我已经上路了,没法回头。”
话说到这份儿上,祁大顺读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还是给锦衣卫办差了?”祁大顺颓然,松开祁颂雪的手,脚步有些踉跄,忽然仰天大笑,竟然喷出一口鲜血,“你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
祁颂雪后脑勺一阵钝痛,感觉像是被凿子破开了个口子。
关于娘亲的记忆,祁颂雪都记不太真切了,她只记得有个模糊的影子教她用鞭,祁大顺告诉她那个模糊的影子就是她娘陈芸儿,只是她记不起来了。
第一次处理囚犯尸首的那天夜里,祁颂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地倒转,只有黑白两色,唯有一个血色身影伫立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她知道那是她的娘亲,可她始终无法看清娘亲的样子。
“她给锦衣卫当桩子,结果被卖了,就在巷口,你亲眼看见的!”祁大顺撕心裂肺,“你娘在两方人马打起来的时候,被自己人捅死了!她被自己人捅死了!”
对!祁颂雪亲眼看见了,她想起来了。
梦中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那血色身影兀自回过头来,朝着祁颂雪一笑,而后轰然倒地。
“雪儿……不怕……雪儿……”
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呼喊,如同毒蛇缠绕,紧紧锁住祁颂雪的喉咙,。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一个普通的春夜。
陈芸儿带着祁颂雪回家,却在路上撞见锦衣卫,陈芸儿将祁颂雪藏在草堆里,这才没被发现。
而后血流成河,不知道谁的血溅到祁颂雪的脸上,温热腥甜。
来不及作呕,祁颂雪赶忙回头看,只见陈芸儿被绣春刀捅了个对穿,倒地前还死死看向祁颂雪躲藏的方向。
满目刺眼的红,似残阳铺满河滩。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陈芸儿是其中一个。
与她一同死去的,还有祁颂雪关于娘亲的记忆。
现在想来,那个锦衣卫或许并非失手,更像是故意调转刀头!
只因这一个念头,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一点一点,如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