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林不明所以但照做。
待人走后,唐大林才问:“老大,她们把活干了,我干什么?”
眼神里明显有些慌乱。
祁颂雪纳闷,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怕被我给甩下?
“我在这个茶铺歇歇脚,你去买点果子来,折腾了小半天,饿了。”祁颂雪点他,“虎门的事情还得你帮我,吃食这一块也离不了你。”
唐大林骄傲一笑:“我就知道老大离不开我!”
话还没说完呢,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祁颂雪坐下,点了壶茶,边喝边等。
先回来的自然是唐大林,他知道哪里的果子好吃,更是知道祁颂雪的胃口,在吃喝上从来没什么错处。
脾气也跟她对付。
就像宋清喜欢用亓官策一样,两人都是规矩办事的。
亓官策虽说有时胆小,也过于啰唆,但大事不犯糊涂,就是能用的。
唐大林吃着果子,忽然想通了祁颂雪的用意。
“你这是在试她们呢?”
祁颂雪颔首。
选仆人,祁颂雪简单验过就行,这都不是近身伺候的。
婢女管着穿衣梳发,吃喝沐浴,总归要严格一点。
“那怎么选剩下的这些?不多看几家?”唐大林不解。
“剩下的,不代表不好。”
只要是人,都各有性格脾气,婢女仆从亦然,多吃几碗饭这种事,就被当成可以发卖的理由,祁颂雪是不解的。
婢女仆人又不是泥胎娃娃,真要有完美无缺又听之任之的仆从,早送给皇上了,哪里轮得到他们?
见过这么多罪犯,最可怕的只有两种。
一种是无缘无故发疯的,什么都没干就会突然暴起而攻之的,这种人没法琢磨,摊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另一种也难以捉摸,因为他们无欲无求,无法被利用,也无法被讨好,你甚至不知道哪句话会惹怒他,遇见了之后,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而这种人一旦有了欲望,就更可怕了,他们会变得无比偏执,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用人嘛,知人善用就好。
“取其长处,避其短处,就好,而短处,也可以被拿捏。”
唐大林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很确认。
“老大说的,太对了!”
“行了,我知道你没听懂。”
唐大林愤怒地吃了一口果子:“老大,你不要瞧不起人!”
祁颂雪无奈:“好,我慢慢教你。”
一句话,唐大林就被哄好了,他憨憨一笑:“还是老大对我好。”
两人说话间,碎银子先跑回来了,她手里拿的东西最多,有一把子力气。
她对着单子点了点数量,发现少了一套茶具,便立马折返回去。
“还知道核对,也不算太笨。”祁颂雪呷一口茶。
唐大林看着堆在这里的各种盒子,抬手一试,一脸震惊:“我的天,老大,这东西够重的!”
这单子上是有几件瓷瓶,几套茶具,还有几块赏玩石头,摆在博古架上充场面的,都很重。
想来是这些物件被挑来挑去,就都被碎银子揽了过去。
等到碎银子返回来,祁颂雪问了两句情况,和她猜得差不多。
只不过——
“是我主动说我力气大的,挑了些重的,还有几样是最后剩下的,我腿脚麻利,就多干点,这没啥的。”
碎银子说完,嘴唇发干,眼神一直往茶壶那里瞟。
“这么一把子力气,多吃点也就多吃点了。”
祁颂雪大手一挥,又让老板上了一壶新茶,还匀给碎银子半碟果子。
再回来的,几个人做事中规中矩,祁颂雪验过没什么大问题。
张鸢回来最晚,却带回来一个极详细的名目。
“这些是价格低的铺子,这几个品质好,但我选了价格合适,质量也合适的,但我怕大人有别的需求,也同店家说过了,若是一个时辰之内去退换都是可以的。”
张鸢又道:“也怪我没问清楚大人的需求,平日在家,哦,之前在家都是我采买,所以忘了问,还请大人勿怪。”
张鸢年纪虽大,但办事细致,又主过事,在自己院子当个掌事娘子再合适不过。
这几个人里,张鸢和碎银子是祁颂雪最满意的,一个做了掌事娘子,一个自己贴身带着,其他人就各处安排了。
这一趟采买东西过多,亓官策返回来的时候雇了一辆马车,将东西全都带了回去。
祁颂雪和唐大林骑马返程,要快上些许。
刚到衙门前,当值的衙役就招呼了马夫来牵马,比平日里勤快了不知多少。
祁颂雪问过,这才知道宋清把吏部考评那一套搬来了县衙,只是做好了有赏,做差了没什么责罚就是。
“虽然就是个酒钱,但谁能嫌钱多不是?”
连马夫都对此事津津乐道。
祁颂雪一笑:“那我可要将这一套带去虎门了。”
马夫一惊:“我的天,那咱们清丰县都不敢有坏人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祁颂雪提步就要往衙门里迈,便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转过身,远处,几个巡逻的捕快拦着一辆驴车,驴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段香兰一家。
祁颂雪抬手,大喊一声:“让她们过来。”
为首的捕快立马对着祁颂雪行礼,将人放了过去。
段香兰提着一个包袱,小跑过来。
几日不见,段香兰胖了不少,珠圆玉润,已瞧不出疲色。
祁颂雪调侃:“段叔段婶给你做了什么吃的,下次也给我们家宋清带一份,给他也养养身子。”
“那宋知县可没口福了!”段香兰将手里的包袱递给祁颂雪,“我们要搬家啦,去凌州,我爹的远房叔叔家里没儿子,让他过去养老,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怕我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
人言可畏,父母总是担心孩子的。
“段叔段婶对你是好的,对我嘛——”
祁颂雪故意拖长了音调,又说:“也很好,临行前还不忘给我送东西。”
“是什么?”祁颂雪问。
“是衣裳。”段香兰拍拍包袱,“我娘足足给你做了三身衣裳,虽说有点赶工,但料子绝对是好的!春夏秋冬各一身,都是袄裙,长袄短袄的,但方便办差,知道你平日穿官服,但等你真嫁了人总有穿上的时候。”
段香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如同槐花树下飘扬的槐花,一股脑地掉到人身上。
祁颂雪伸手抱了抱段香兰:“好了,我都知道,谢谢你,也谢谢段婶,亏得你们惦记,日后,在凌州,也要好好生活。”
“不用你说。”
段香兰抬袖擦擦眼:“哎呀,今天风真大!算了,不同你说了,我们要赶路!”
祁颂雪目送段香兰离开。
段香兰走出没两步,甫又回头——
“东林巷的大家都让我叮嘱你,抓紧攒些银子出去买个宅子,不然,你在衙门里打自家男人,那些个捕快都不知道该帮谁。”
唐大林忍俊不禁,几个值守的衙役也努力憋笑。
“知道了!”祁颂雪倒也不避讳,“我家宋清我舍不得打,你们就别操心了,真打,我回东林巷打!”
晚回来的亓官策老远就听到祁颂雪信口开河,从马车上跳下来直奔祁颂雪而来。
亓官策气喘吁吁:“我的祁司狱,慎言,慎言!”
祁颂雪一摊手:“你看,管着我的这就来了,你放一万个心。”
段香兰再次挥手作别。
只是这次,她没回头。
伴着摇摇欲西落的日头,祁颂雪送走了她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好友,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清丰到凌州,要翻过三个山头,越过两个州,跨过一条岘沧江。
路途迢迢,她们都知道,此生很难再见。
祁颂雪没忍住,红了眼眶。
这一别,不光是同段香兰。
还有东林巷的人。
大家因各种原因来到东林巷,也因为各种原因离开那里。
本是萍水相逢客,做了几日邻居街坊,可他们——
终不同路。
人往高处走,就注定有离别。
大家都会遇到新的人,有新的故事。
祁颂雪要往前走了,以一个全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