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阵风吹向清丰县三年来的账目。
上至乡绅富户,下至佃农劳役,事无巨细一一查来。
并要重新丈量田地,按着京城新颁布的税令改革各项税赋制度。
如此大刀阔斧动摇县衙根基的改革,自然引起了诸多不满。
然而这项差事竟由鸣鼎卫和锦衣卫共同监督执行,而薛鹤薇和风千秋也正式以自己真正的官身同县衙诸位见面。
一边是摄政王,一边是长公主,向来水火不容,却在清丰县合作起来。
街头巷尾都在猜测宋清是不是得了圣上的密旨,可饶是这些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清丰县藏了什么值得圣上这般惦记?
这些商户大多听从沈家号令,实在想不出了,干脆都挤到沈家,想问个明白。
可沈玉也没比他们多知道任何消息,众人立时犯了愁。
不知道哪一个先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清丰离了上京十万八千里,咱们都听的张典史的差遣,横竖法不责众,算不到我们头上。”
“就是就是。”几个性子急躁的也跟着附和。
沈玉不紧不慢地呷一口茶,轻笑。
“那你们还不快快去找你们的张典史,来我这里做什么?”
那人这才察觉说错话,连忙道歉:“可我们这也是没法子了,张典史病得厉害,张府围了一圈锦衣卫,哪有人敢去。”
“就是。”又有人帮腔,“那新来的知县软硬不吃,简直是茅坑石头!”
大家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比清早菜市口都要吵上三分。
沈玉依旧不疾不徐,看着这些连局势都看不清的榆木脑袋,为了一些不着调的猜测焦头烂额,他就觉得心情畅快。
“行了,都别吵了。”
玉葱般的手指沾了一滴茶水,沈玉拿起手帕,仔细擦着。
他头也没抬:“今日我心情好,告诉你们一条活路。”
屋子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沈玉慵懒抬眼,扫过众人,个个富态,肚满肠肥:“你们这几年吃了不少,也该还点回去了。”
“这世上,没有只吃不吐的道理。”
大家还以为沈玉能带头找衙门里的那位大老爷通融通融呢。
有人不死心,继续问:“沈爷,我们这些年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还得上下打点,自己手里也没剩多少,您很清楚的……要不再去找找张典史?您跟他最熟。”
原来这些蠢材打的这个主意。
沈玉轻晃一下脑袋,兀自一笑。
事到如今还看不出张典史大势已去的人,已经没资格继续下这盘棋了。
“路已经给你们了,走不走是你们的事情。”
沈玉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于公,我是商会的领事,这种利民利商的事情,我没理由不支持;于私,祁典史救过我,我不仅会支持,还会鼎力相助,沈家会带头清算田产铺子,来路存疑的,统统充公。”
说完,沈玉一摆手,一众剽悍护院冲上来,将人都“请”了出去。
沈玉起身,正好衣冠,穿堂而过。
院里,商会的核心成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沈季书是沈玉的小叔,刚过而立之年,是沈玉最信任的人之一。
沈季书面色沉重:“张府前不久起了一场大火,还进了贼……如你所料,张典史……怕是不大好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沈玉没什么好惊讶。
锦衣卫和鸣鼎卫协同办差这件事,上京城里日日都在发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只要有共同利益,深仇旧怨都可以暂时搁浅。
让沈玉琢磨了半天的,就是这个共同利益。
这才让沈季书散了人去打听。
“我倒是知道咱们的新典史胆子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靠山倒了,沈玉反而笑了起来。
“小叔,你抓紧让自己人都清点好账目,吐多吐少自己掂量,我们家这三年的账——留一半,剩下的就当是给新典史的贺礼了。”
“一半?”沈季书眼皮直跳,“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怎么,这么多年还没喂饱你们吗?非要祸到临头再来求我?”沈玉眯起眼,嘴角微扬,“好啊,那按小叔的意思来。”
明明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可他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生气了。
沈季书立马躬身:“全听家主的。”
“还不算太蠢。”
沈玉转身,往廊下走去。
“如今,县衙的七位老爷,一半是李璆的班底,都是守规矩的,对宋清自然忠心;一半是和祁颂雪交好的,夫妻一体,这些人也会听宋清的。”
沈季书脑子转得也快:“所以可以从内部击破,离间他们夫妻两个。”
“怎么离间?”沈玉眸子一暗,“你娶了八个妾室,不代表宋清和你一样。他都能为了祁颂雪拒婚郡主,差点死在回来路上。”
“他们,情比金坚。”
沈玉如此说道。
“那我们……”
沈季书不知道沈玉到底要做什么,只听着这话里隐约有些妒意。
沈玉道:“他们想捅窟窿,我也想,那就一起捅。”
“可大哥那边?”
沈季书知道自己的小侄子早慧,一直被大哥当作赚钱的工具,两人关系也不算太好,但前阵子两人大吵一架,至今没再说过一句话。
“我不都答应了吗?和杨家的婚事。”
沈玉对婚事没什么想法,既然对方温良贤淑,持家有方,模样端正,他横竖也要结婚,没什么好挑的。
那个不着调的爹,看人的眼光还是好的。
不然也娶不到如花似玉的夫人。
说起杨家,沈玉忽然想起之前帮这个杨家塞过养子进衙门当差。
“那个杨家养子怎么样了?”
沈季书早知道沈玉会有此一问,便道:“起先在衙门里混得还不错,后来身体突然就不好了,现在已经回了乡下。”
闻言,沈玉忽然对这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未婚妻起了心思。
大户人家的掌家女,果然并非泛泛之辈。
沈玉想了想叮嘱沈季书:“不光账目砍一半,我们沈家往衙门里塞的人也砍一半,让他们找个由头辞了差事。”
“这……”
沈季书很是犹豫,他也往里面塞了不少人。
沈玉拍拍沈季书的肩膀:“小叔,你也不想宋清拿沈家开刀吧?”
“可我们的账已经给了……已经够有诚意了。”
“那是应该的,算什么诚意?”沈玉睨了沈季书一眼。
诚意。
超出预期的给予才叫作诚意。
“先户后吏,我们都要争先。”
沈玉已然猜到了宋清的出招,便要先他一步释放自己的诚意。
诚如沈玉所料,只是顺序不对。
明面上的第一阵风,当然要声势浩大,要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才能隐藏那暗地里,早已吹起的微风。
宋清整顿县衙,实际先拿吏房开的刀。
谁横征暴敛,谁狐假虎威,谁是谁的关系户,谁又尸位素餐。
一桩一件,都在挑灯夜战的郭家父子笔下。
当然,要想将蠹虫清理干净,光靠手里的这点线索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