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毁掉堤坝的蚁穴最是荫蔽,而查账,便是宋清扔下去的饵。
而且行动一定要迅猛雷霆,让这些暗处的家伙时时刻刻惴惴不安,乃至于冒着暴露的风险铤而走险。
“县衙差役冗余成这个样子了,还是连个能好好做账的主簿都没有!”
宋清等着鱼儿上钩的间隙,也亲自查起账目。
这账目早十年的还能看过眼去,近几年的,鱼目混珠,狗屁不通。
郭翁感叹:“李璆本是要好好做官的,不说清正廉明,但绝对算得上爱民如子,事事小心,但后来……”
说到关键处,郭翁怅然,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这般好福气,也没有上京城的大人物撑腰。”郭翁说着,兀自笑起来,“我也是老糊涂了,谁能想到做个知县还得本事通天呢?”
“李璆还以为只要勤政爱民就能做好一个知县,白白混了这么多年官场。”
宋清又何尝不是?
为了得到一个整顿县衙的机会,他甚至压下了张典史的死讯。
一思一行,皆与圣贤书里的克己复礼背道而驰。
但这是当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宋清不得不为。
“但他是个好人啊。”
郭翁出言不逊,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叹惋。
郭翁年事已高,但办事利索。
一边聊着,一边将第一批裁汰的衙吏名册递给了宋清。
“这些人,要么偷奸耍滑太严重,要么关系不够硬,要么贪得太多,处理意见也都批在上面了,大人看看。”
宋清一笑:“郭翁办事,我信得过,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好。”郭翁一笑,“那第二批裁汰的,就先等账目查着看?”
“是这么个意思,但还得有个底,先从张典史亲信查起吧。”末了,宋清又道,“郑瑜郑攒典和他的人,先留一留。”
“是这个道理,颂雪这丫头有的头疼了,张岳手底下的人,可不好对付,得给她留点自己人。”郭翁调笑道,“你也多顺着她些,她这几日难免脸色不好。”
宋清一本正经,郑重点头。
“放心吧,郭翁,我一直都顺着她。”
两人正说着,那吏方主簿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大老爷,大老爷……”
宋清放下手中账簿,上前一步。
“慢些来,慌什么?”
吏部主簿知道新知县不好惹,也一直自纠自查自家的田地,想着表现表现。
哪知道沈家人突然中了邪一样,要撤走一多半的人,这些人好多都是他走关系弄进来的,他可急坏了。
“各房各班,有二十一人同时请辞。”吏部主簿紧张到不停吞着口水,“这是他们各自的具体情况,说是差事私下都交接过了。”
“具体什么原因?”宋清接过册子。
吏部主簿支支吾吾:“病假。”
宋清疑惑:“这些人都是病假?”
吏部主簿点点头。
“同时病了这么多人,那我们这里怕不是要起时疫了!”
宋清将册子甩回给吏房主簿。
“查明白再来回话!”
吏房主簿快急哭了,他上前一步抓住宋清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他们都是沈家人,沈家家主让他们主动请辞,还说大人看过这个就懂了。”
宋清打开纸条,扫了一眼,再看看吏房主簿。
“这些都批了。”
吏房主簿长舒一口气,没想到宋清又塞给他一本册子。
“这是裁汰名册,你负责上面那些不谋事的,该罚俸禄的罚俸禄,然后将人送走。”
吏房主簿拿来看了两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清丰县算是大县,衙内一共有十五位朝廷任命的官员,以及三班六房和虎门的书吏,一百三十六人。
其他衙役杂役,还有驿站的驿卒、铺兵都要算在内的话,共有三百八十九人。
还有些不计入在内的临时调遣的劳役。
林林总总算下来,在县衙里当差的人有五百四十余人。
而宋清给的这份名册,第一行便写着——
累裁汰书吏衙役一百二十名!
再加上二十一个沈家人,这一下子去了近三成。
一想要自己要去将这些自己点了头送进来的人,一一送走。
吏房主簿膝盖一软,直直就要跪下去。
宋清伸手扶住吏房主簿。
“我说过,我这里,只看今时,不看往日,差事办得好,我总会记得。”
吏房主簿明白,宋清就是在逼自己。
若自己选择和这些人划清界限,那就还能在吏房当差;反之,下一次的裁汰名上,就会有他的名字。
大难临头,自求多福吧!
别怪他心狠——
吏房主簿想清楚后,连声应是:“三天,不,两天,我就会把这些事情处理好。若是还有其他要帮忙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
“还真有一桩。”宋清叮嘱道,“名册抄录一份送去给祁典史,需要过堂的,笞刑、杖刑让她盯好,三天内要将这些人清退或者收押。”
“你也是,三日内办好差事,再来找我。”
吏房主簿揪着一颗心退了出去。
他一点也不敢怠慢,整个吏房的书吏全都打起精神,忙着翻阅每一个人的考绩,给出裁汰的依据。
吏房忙得热火朝天,户房那边更是群龙无首。
风千秋身子还没好,只能半倚在榻上盯着书吏们干活。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到了下值时间愣是没有一个人来开。
反观祁颂雪的典史衙,就要清闲得多。
清丰县衙初建便是按着大县规制建立的,除开县衙三堂所在的衙门外,一左一右,便是独立在外的虎门牢和典史衙。
之前祁颂雪经常往返于这两地之间找张岳汇报要事。
现在,祁颂雪坐在张岳的太师椅上,顶了他的位置。
潦倒羞春事,留连爱夕晖。
忙碌了一天的祁颂雪,看看桌上的裁汰名册,决定明天再做这么让人头疼的差事。
她懒在椅子上,闭眼,感受着余晖。
温热,却又苍凉。
忽然,郑瑜的声音响起。
“大人,虎门那边出事了!”
祁颂雪猛地睁开眼:“什么事?”
郑瑜道:“杨家大小姐来虎门了。”
“我当什么事。”祁颂雪虽然有些疑惑,她不记得虎门收押过杨家人,但还是说,“杨家大小姐来虎门是探视谁?我亲自去一趟。”
“不是。”郑瑜犹豫道,“是杨大小姐被收监了。”
“什么?”
苍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祁颂雪一骨碌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流星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