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房里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
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混杂着狱卒身上经年累月的汗酸味、草席发霉的腐气,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咸腥味。
屋内看着宽敞,实则落脚的地方不多,只有一扇巴掌大小的铁窗透气,闷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两人隔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相对而坐,显得极其局促。
沈玉今日穿了一身极名贵的月白色暗花织锦,他坐在那张粗糙的长条凳上,身子微微后倾,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抬眼去看对面的女人,胳膊习惯性地想在桌面上找个支点。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张覆着一层厚厚,甚至泛着亮光的油灰的桌面时,沈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沈玉将宽阔的袖口收拢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相比沈玉的紧张,杨书意依旧是那八风不动的模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玉。
她要沈玉来见自己,自然也要沈玉先开口。
良久,沈玉终于开口。
“你是瞧上博山院了?”沈玉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语气中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那山长脾气确实古怪了些,将那些个收藏的文玩字画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但你若真的喜欢,我便帮你买下来。拿自家东西,不是什么错处。”
沈家果然财大气粗。
只是杨书意没有应下“盗画”的事,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只是用那双极其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针:“纳礼已过,婚期临近,你为何从未出现?”
沈玉一怔。
这次的婚事都是沈伯朗筹备的,他只看过府内出库的物什单子,怕沈伯朗从中私吞些银钱,但这次筹备沈伯朗十分尽心,并无错漏。
按着沈伯朗的话说,迎亲时候再让他去,也都来得及。
沈玉也问过沈季书,这样合不合礼法,沈季书也说商贾人家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不妥,沈玉也就没再管。
没想到——
“你就是为了让我来见你一面才去盗了博山院的画?”
沈玉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是,也不是。”杨书意说话总是要绕上十七八个弯。
沈玉见过无数商场上的老狐狸,却觉得都不如眼前这个女子圆滑周全,她的话里,永远留着余地,绝不落人半分话柄。
沈玉道:“若不是我在衙门有人,若不是我刚巧就在附近铺子查账,若不是——”
“是,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杨书意抬眼,眼神锐利,“无论出于好奇还是气愤你都会来。”
当真是好手段。
沈玉自嘲一笑:“看来我的未婚妻对我很是了解。”
“是,沈公子的名气比家父都要大一些,何况你我即将成婚,多了解一些总是没错处的。”杨书意一笑,“若是沈公子对我有什么想了解的,我也可以同你说。”
这话说得轻巧,实则话里话外都是沈玉对这桩婚事不上心的责怪。
沈玉无奈,这杨书意看着模样温婉,嗓音也如流水般清润,举手投足,都很得体,可这软刀子也杀人,沈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书意此时又善解人意起来:“你可以当作我在试探你,试探你会不会娶一个坐过牢的女人。”
“试探的方法有很多种,这种显然不明智。”沈玉直截了当,“你有事情瞒着我?”
杨书意收起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看来,沈公子还不知道,你那位好父亲,向我父亲讨要的嫁妆到底是什么——”
沈玉屏息凝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听杨书意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是整个杨家。”
沈玉很快想通其中关窍。
“你在意的是沈……我父亲和你父亲的态度,若你进了牢里,我父亲并不在意,你父亲也没多说什么……”
杨书意颔首:“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怕他们所图甚大。”
“你就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沈玉眸中精光一闪,“你就这么信我?”
“因为你没来见我。”杨书意顿了顿,“大家都知道你和沈伯父关系不睦,由此可见,这事,是沈伯父的决定。”
杨书意又说:“我要嫁的是你,就算吞了杨家,若是你我得利,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可若是旁人觊觎,我断不能容。”
“沈琳琅。”她极其自然、极其郑重地唤出了他的表字,“夫妇一体,我可以帮你,当然,也是在帮我自己。我要体面,要权势,要过得好。”
从听到杨书意入狱消息的那一刻起,沈玉就已经被杨书意绑上了棋盘。
这盘棋,他不得不下。
沈玉向来不喜欢被人算计,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可当他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城府极深、手段狠戾、敢拿自己名声做局的女人,日后不会成为他的敌人,而是成为他的妻子……
他那颗被算计的心,竟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畅快起来。
“母亲早年间上山清修,父亲常年不在家,如今家里都是我叔父在管事,他自家艳事太多,我也不能跟他学,所以婚事全权托给父亲代管,我是怕自己所做不够周全,却没想到因此怠慢了小姐,是琳琅的过错。”
这话是解释,也是邀请。
沈玉又说:“家里没有女眷,你来了,万事还得靠你。”
杨书意垂眸,实则轻舒一口气。
夫妻过招,这第一招,是她赢了。
“不知未婚夫银钱可带够了?”
杨书意给出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