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瑜是个什么人,秦直清楚,祁颂雪自然也明白。
只是郑瑜和长兴不同。
长兴是被张岳驯服的,他的命是张岳的,为他生,也为他死。
而郑瑜一把趁手的刀,并不属于谁,只是将自己暂时交给谁。
这把刀能为张岳所用,也就能为祁颂雪所用。
只是郑瑜并不觉得祁颂雪可以压自己一头,他本觉得张岳退位,自己便能升上典史之位。
祁颂雪?
毛没长齐的黄毛丫头罢了。
会点功夫,跟在张岳和自己身后办差,都是他们赏给她的天大的机缘了。
谁承想,一朝风云变,人家未婚夫高升知县,祁颂雪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官压一级,郑瑜心里自然不爽。
但他不是蠢的。
如今张岳病重,鸣鼎卫和锦衣卫皆已现身,宋清能掌控大局,背后自然有人撑腰。
上面的人要杀鸡儆猴,他可不会这么不开眼,顶上去触他们霉头。
他会很听话,并且只听祁颂雪的话。
是投石问路,也是挑拨离间。
郑瑜倒是很想看看,这两口子,是谁能管住谁。
若宋清不给祁颂雪面子,那两人必有一斗,衙门里也就会分成两个派系,如同之前的李璆和张岳;
若宋清给了祁颂雪这个面子,宋清想要立威这件事便不成了,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衙门里是祁颂雪的话更有分量些……
一个知县,若没了声威,想要推行任何新政,都会难如登天。
还是会步了李璆和张岳的后尘,一死一病,两败俱伤,谁都没得到半点好处。
衙门里没被裁汰的这些人个顶个人精,如今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看着这出戏如何唱下去。
这决定了他们要朝着谁卖好,为谁当差。
幸好吏房与典史衙隔得不远,唐大林一得消息就去找祁颂雪报信。
祁颂雪正在行鞭刑,听到这话瞬间暴怒。
原本还能假装视而不见的选择,就这样被郑瑜推到了她的眼前,直直戳在这里,逼着她必须做出选择。
祁颂雪不顾身上的血污,也没有净手,三步并作两步掠出门口,鞭子甩过的地方落下斑驳血迹。
唐大林对着还愣在原地的衙役嘱咐:“都别走,等着老大回来!”
还剩两鞭子就能解脱的捕快欲哭无泪,屁股火辣辣地疼,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两鞭子,长痛不如短痛。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也想去瞧瞧热闹。
“你也想尽快行刑对吧?我们兄弟几个难为一趟,抬着你去让祁大人打完这两鞭子。”
说罢,不等捕快反应,几个人抬起人便走。
一时间,得了消息的书吏都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计,想知道宋清和祁颂雪会如何应对。
这也是郑瑜的厉害之处,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掀起了骇浪。
郑瑜上前一步道:“若宋大人没有异议,郑某这就将人带走了……”
郑瑜慢悠悠说着,宋清依旧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宋清是在犹豫,但对宋清来说,祁颂雪永远是第一选择,无需纠结。
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个威,也不止他一个人要去立。
三、二、一——
比祁颂雪先到的,是她手里沾了血的鞭子。
破风声劈空而来,蛇一样的长鞭绕过宋清直接捆住了郑瑜的手腕。
祁颂雪用力一扯,郑瑜猝不及防地一个踉跄,宋清一侧身,郑瑜失了重,差点扑倒在地上。
反应过来的郑瑜愤怒至极。
他右脚后踢刀鞘,寒芒一现,郑瑜没被捆住的左手握住刀柄,一出手便要斩断祁颂雪的鞭子!
“郑瑜,你目无尊卑,我教训你,你还要还手是吗?”
祁颂雪冷哼一声,丝毫不惧郑瑜的刀风,她拧腰发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扯,一个背摔就将郑瑜砸在地上。
叱咤衙门十几年的郑瑜,如今被一个后辈摔到了地上。
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面子”。
“祁颂雪!你放开我!”
郑瑜越挣扎,祁颂雪就越用力。
祁颂雪笑着,一个闪身直接踩在郑瑜背上。
她环顾四周,众人或尴尬,或惊讶,都躲避着祁颂雪的眼神。
“我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祁颂雪冷声:“我祁颂雪今日站在这里,靠的不是谁的关系,靠的是我手里的鞭子!你们这些糟烂东西就是不相信我祁颂雪这个出身,如今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管着你们!你们不服!不光不服我,也不服宋知县,他也不过寒门出身,怎么就能高中探花?定是有靠山,定是有猫腻!”
“你们一个两个躺在家里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在衙门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着父母官,却根本不管民生福祉,只想着怎么将民脂民膏换成家里的雕梁画栋!一群成天里只知道寻欢作乐废物,自然不敢信这世上还有人凭着自己的努力就能站到这里!”
人群中被说中的,有愤怒,有不甘,却没人敢和祁颂雪对视。
祁颂雪收鞭,一脚将郑瑜踢开。
“好啊,你们不服气,那我给你们机会,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今日我就站在这里,若是你们能赢过我,这典史的位置,我就让出来给你们坐!”
众人面面相觑,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交流声。
“来啊!一起上啊!”祁颂雪抱臂一笑,睨了他们一眼,喝道,“怎么?不敢?”
那染血的鞭子,鞭尾滴落一滴滴不知道谁的血,鲜红。
数息过去,依旧无人敢应。
“我说什么来的,一群孬种!”祁颂雪转头看向郑瑜,“郑攒典,你要来试试吗?我看你有力气得很,活都要干不完了,还有空在这里找宋知县的不痛快!”
郑瑜没料到祁颂雪功夫如此之强,他已没了必胜的把握。
刀客,没了一定会赢的心,也就提不起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