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颂雪一连宿在典史衙半月有余，荒废已久的班子又慢慢重新运转起来。

那些个本来猜测祁颂雪和宋清只是作戏给外人看的好事者，一连蹲了十来天墙头，都没发现祁颂雪和宋清夜半幽会，也就失了兴致。

这些时日，大家都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难得休沐恨不得睡到地老天荒。

人一累，也就没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瞎传话。

案头积案越堆越少，祁颂雪伸手捏了捏肩膀。

写字可比练功费劲儿多了，祁颂雪底子薄，常用字能认个七七八八，为不露怯，大部分公文都有郑瑜和主簿代劳。

可四处递来的公事函，少不得要她亲自回。

看着那密密麻麻，引经据典，繁复又冗长的文章，祁颂雪读都读不明白。

还真是句读之不知……

祁颂雪越看越烦，恨不得去把宋清揪过来给自己念，但她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该学还是要学的。

今日事少，祁颂雪提着一壶酒，切了半斤羊肉，敲响了薛鹤薇的房门。

第二下还没叩响，薛鹤薇就匆匆开了门，人一脚踏出，反手就将门关上。

还好祁颂雪眼尖，看到了桌上的信封，那样式——

“京城来信了。”

祁颂雪如此说。

薛鹤薇被戳穿，没有反驳，只是拉着祁颂雪的手。

“我们出去说。”

祁颂雪和薛鹤薇出了县衙，找了个面摊坐下。

面摊老板隔老远就招呼：“祁大人，吃点什么？”

“老样子，两碗阳春面，再来两碟小菜。”

祁颂雪将铜板往桌上一拍，面摊老板喜笑颜开，沾着面粉的手将钱收起。

菜面上齐，祁颂雪剥着蒜，就着热气，呼噜呼噜吃下一口，荤油的香气霎时温暖了五脏内腑。

薛鹤薇眉头紧锁，没动筷子。

祁颂雪道：“不合你胃口？那就吃肉。”

祁颂雪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白嫩鲜香的盐水煮羊肉。

“这可是我特地让老板给我留的，尝尝，不比京城的差。”

薛鹤薇不解：“你都不问我？”

“问什么？”祁颂雪道，“你总是要说的，说多说少，你斟酌好了再开口。”

祁颂雪低下头吃面，薛鹤薇也终于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汤，半晌才开口。

“祁伯父的事情，上面没回，我给长公主也去了信，她只回了我一个字。”

“什么字？”祁颂雪抬眼。

“等。”

大人物的心思总是这样难以揣摩的，能好好说明白的话，偏要下面人猜来猜去的。

祁颂雪只说：“知道了，你跟我爹也说一声，让他再等等。”

“你不亲自说？”

祁颂雪的每一步都在薛鹤薇的意料之外。

“我去了，只会白白挨一顿骂，他又不能从牢里出来。”

薛鹤薇又道：“你现在是典史，祁伯父见到你，也会为你开心的。”

祁颂雪摇头：“他？他从来都不希望我在县衙里当差。”

“如今我掌了权力，却也逆了他的心意，少不了还是要吵的，哎呀，喝酒喝酒。”

薛鹤薇好像有一点懂祁颂雪了。

“你是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本就是刀尖行走，稍有不慎那就是欺君之罪，与其情短情长的，不如先把事情做好。”

祁颂雪倒酒的手一顿，嘴角绽出一抹笑来。

“你看，我不用说，你也懂。”

薛鹤薇这才想起来问祁颂雪：“你来找我，何事？”

“小事，我于识文断字一途稍有……坎坷，还望薛千户指点迷津。”

“这事，你找你家探花不更合适？”薛鹤薇狐疑，“难不成你真和……”

“那倒没有。”祁颂雪打断薛鹤薇，“但现在是整改的关键时期，我和他，少见为好，再者，我正好想请你来帮我训训手底下的人，他们这身板也太脆弱了，已经病倒两个了。”

薛鹤薇笑而不语，将羊肉叠在面上，吃下了今夜第一口面。

汤还温热，面条爽滑，羊肉的肥油入口即化，的确鲜美。

这下轮到祁颂雪放下了筷子：“行不行啊，薛千户。”

薛鹤薇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祁颂雪：“啥意思？”

薛鹤薇一笑：“我要连吃三天盐水羊肉。”

祁颂雪眉毛一挑：“薛鹤薇，别太过分！这肉挺贵的。”

薛鹤薇：“我去你们典史衙吃。”

“吃！”祁颂雪立马改口，“连吃五天都行！”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两人却没着急离开面摊。

祁颂雪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面汤，余光却牢牢锁在斜后方座位上的两个男人身上。

薛鹤薇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里。

这二人个子不高，穿的衣服松松垮垮看着人很壮，实则精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