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颂雪嫣然:“那就说好了,我们上京见,清丰的碎语闲言,就当是铺就你回京的砖石吧。”
祁颂雪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自己计较利益得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只有和她相处久了的人才知道——
手握长鞭打鬼除恶的祁颂雪是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暖和善意,多到可以施舍给每个她觉得好的人。
真是挥霍啊。
石煜没有那么丰盈的内心,也没有那么丰沛的情绪。
他只有一点点好,想要投桃报李,却似萤火对月光,只好又把那点萤火藏了回去。
唯一能做的,是从此不敢辜负祁颂雪的好心。
薛鹤薇想要顺着张岳存在过的痕迹,查一些旧案,石煜就去案牍库一点点找全,少了的那些,他也学着祁颂雪审犯人的模样四处询问。
大家敬畏他的华服与春刀,便也同他说了实话,在虎门深处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案卷拓本。
上个月,薛鹤薇听说祁颂雪那里缺人手忙不开,就提议让锦衣卫再次肩负起巡视的职责。
石煜第一个响应,从此风雨无阻,轮值巡视,从无懈怠。
有了这么得力的手下,薛鹤薇虽然忙碌,日子倒是比在上京悠闲多了。
她本没想着带石煜走,如今用顺手了,便也在每旬寄回上京的公文里提了石煜一句。
回函很快到了虎门,陆指挥使对薛薇鹤现在的差事没怎么过问,也同意了石煜的提调。
还特地赏了她一只新的青羽隼,方便联络,顺带送来了几块赏玩的玉石,表示慰问。
手底下的百户也特地修书一封,告诉薛鹤薇如今上京各处的情况和锦衣卫里的趣事。
也问了问她心情如何,身体如何,何时回去,又说让她晚些回来,多散散心也好。
薛鹤薇心里暖暖的,一一回了过去。
安生日子没过两天,薛家竟然派人催了她三四次,非让她回京不可。
薛鹤薇四处打听,这才知道他不知道哪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闯了祸,想让她回去摆平。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薛鹤薇没惯他们毛病,反正是太后让“等”,她扯起太后的大旗,将人逼了回去。
天高皇帝远,薛鹤薇在清丰县就是最大的“大人”,行事少了很多掣肘,真是畅快!
薛鹤薇心情一好,就想吃点好的,便让石煜准备了锅子,涮点羊肉吃。
结果那个风千秋就跟闻着味了一样,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薛鹤薇面前。
薛鹤薇看了看石煜,石煜连忙摆手。
石煜:“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风千秋没好气地说:“跟他没关系,我想来找你还不行吗?”
看风千秋耷拉脑袋的样子,薛鹤薇知道,他八成是在祁颂雪那里撞了南墙。
“去找祁颂雪帮忙,被拒绝了?”
风千秋一怔:“这么明显?”
薛鹤薇和石煜同时点头。
“她让我拜她为师!怎么可能?”风千秋越想越气,“论年纪,我大她三岁,论官职,我大她至少三级。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要我做她徒弟的,她能教我什么?”
风千秋气得一口干了一盏酒,辣得眉毛都在抖。
薛鹤呷了一口酒:“所以你来找我,是要拜我为师?”
“你也气我!”风千秋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就不该来找你!”
薛鹤薇给风千秋斟酒:“消消气,这拜师礼我给你准备总行了吧?我师父刚给我送来一些玉石,你紧着好的挑,挑了快些送去。”
“我也不是非她不可。”风千秋嘴硬。
“那我能去吗?”石煜在一旁弱弱地开口。
薛鹤薇正色道:“你就别捣乱了。”
石煜反驳:“我没捣乱,我觉得祁典史想办移动公堂这件事很好,是能切实惠及百姓的好事,我也想出出力。”
“灼明说得有道理,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风千秋,求人办事就要有姿态。”
薛鹤薇慢条斯理吃着羊肉,锅子热气腾腾,她的话也沾了水汽,湿漉漉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风千秋身上。
她说:“风千秋,若是我和你说,让你拜我为师,你肯定二话不说就拜了。”
“因为在你心里,你知道这个就是个玩笑,顶多折个面子,回了上京这事也就过去了。”
闻言,风千秋内心翻腾,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薛鹤薇早就看出来,他们几个人里,风千秋才是最没有心机的那个。
薛鹤薇一针见血:“你之所以恼羞成怒,是因为你也觉得祁颂雪很厉害,她身上真有你要学的东西。”
“真从她身上学到东西,这个师徒之名,于祁颂雪来说可能是玩笑,但以你的性子来说,那就是真的了。”
薛鹤薇不疾不徐地说着,锅子里的肉很快就吃完了。
石煜将新的菜下了进去,沸腾的水顶着菜叶,一下一下,起伏滚动。
隔着锅子,薛鹤薇抬眼。
“风千秋,你不想拜祁颂雪为师,真的只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吗?”
“还是,另有私心?”
一句话,让风千秋眸中郁色更深。
也让石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