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手,拢起袖子慌忙擦掉眼泪:“那以后,我养你。”
“还不算太笨!”祁颂雪揽着他的胳膊往家走。
宋清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天是水汪汪的蓝,风儿很轻。
那个一路跟他讲着最近见闻的小姑娘,如虹霓般夺目。
这之后,宋清和安陆鸣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
安陆鸣平日里没事爱写点话本,化名陆一先生,写得最出名的就是《清丰诡录》,连京城的书局都在卖他的话本。
他心里不舒坦,不知道祁颂雪用了什么招数能把他的得意门生变成了自己的死士,就将她写进书里。
怎么凶狠怎么写,怎么吓人怎么来。
彼时祁颂雪刚进虎门,因着长相不够有威严,别人都拿她当个好欺负的,审个犯人都比其他狱卒费功夫。
一个被打服了,另一个还是不信,只好再打。
这样下去,人没打服几个,自己先累死了。
不行!祁颂雪想着琢磨个立威的好法子,没想到瞌睡有人送枕头——
《清丰诡录》出了最新一卷,她竟然是里面最凶狠的坏人,还有了个响亮的诨名——打鬼鞭。
这下好了,祁颂雪什么都没做,整个虎门的人都开始敬她三分。
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蹊跷,祁颂雪叫上宋清一起查了两天,这才发现安陆鸣就是陆一先生。
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祁颂雪故意拉着宋清在安陆鸣面前晃荡,给他上眼药,刺激安陆鸣下一卷继续把自己写成大恶人,好给自己造势。
事实也确如祁颂雪所愿。
她凶名赫赫,远扬千里,全靠陆一先生的愤怒。
只是为了配合话本里威风凛凛的模样,祁颂雪只能更加拼命地甩起鞭子。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她不知疲倦,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宋清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若是我早些让她记起来点什么,或许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练武哪有不苦的。”风千秋闷声道,“她已经很有天赋了。”
风千秋将右手边的铜盆推到二人中央,他用食指探了探水温,发现刚好温热,就将一旁漆盘中的白布放了进去。
“白布浸湿后,要攥干多余水分,但还得保持湿润感。”
风千秋边说边示范,宋清有样学样。
“然后轻轻擦拭鞭身,这一步主要是把鞭子洗干净,让皮喝饱水,才能喂油。”
风千秋擦拭的力道很轻,像给一匹受伤的马擦洗伤口,将伤口处的泥污一点点洗干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色。
洗完鞭子,需要晾晒。
“我哥说软鞭最怕日头和雨水,所以就算是晾,也最好是阴干,不能暴晒。”
风千秋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随后将两只手合在一处。
宋清不解,但照做。
“这是在做什么?”
“今夜会起风,风里无水,这鞭子只需要晾半个时辰就好。”
风千秋起身,找了一处风口,将鞭子挂在树干上。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风千秋抬手摸了摸鞭子。
“表面干透了,你感受一下,摸上去微微发涩就是最好的。”
宋清也摸了一下鞭子,却没感受到涩,他有些疑惑,又多摸了几下。
“闭上眼,宋别尘。”风千秋轻声道。
知道风千秋是这方面的行家,宋清乖乖闭上眼。
风千秋来到宋清身边:“你不习武,对这些感知不够,闭上眼,少了一处感官干扰你的感知力,你就能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触感上。”
闭上眼再去摸鞭子的时候,宋清好像微微摸到一点门道,这鞭子的手感确实有些微微发涩。
他十分惊喜:“风兄,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适合去做一个夫子。”
风千秋不以为意:“你想让我误人子弟?”
宋清道:“不,我是说你很细心,教得很耐心,我还怕我学不会呢。”
“若你一个探花郎都学不会,那还有几个人能会?”风千秋哂然一笑。
宋清正色道:“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
风千秋没搭话,显然不想继续聊这些。
宋清发现每次提及天赋之类的词,风千秋总是有些不开心。
正想着,宋清被风千秋抓过去净手,而后教他喂油。
“喂油没什么技巧,仔细就好,每一道编织的缝隙都要让油渗进去。”
风千秋继续示范:“这层油不能多,多了会腻;不能少,少了养不透。全凭手感和经验,故而不能用毛刷一类的工具。刚开始你若是拿不准度,就一点点慢慢试。”
这种精细活,急不来。
两人就这样闷头干活,偶尔,聊上几句。
宋清:“这都是你哥教你的?”
风千秋应了一声:“我哥是天才,他什么都会。我就不一样了,我于武道一途没什么天赋,但家里所迫,我必须习武,我哥就反反复复教我,我就事无巨细地记住,这才有所长进。”
自从暴露身份后,风千秋不再避讳,经常会聊起哥哥。
宋清听着,只觉得风千秋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么多年也很辛苦。
两人折腾了半宿,总算是喂饱了鞭子。
只需要将软鞭盘成一个圆环,放在阴凉处静置一夜,让油慢慢吃进去就好了。
宋清起身擦擦额上的虚汗:“这就行了?”
“想得美。”风千秋卷起草席,“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揉,长时间不用的鞭子韧性会大打折扣,明日我再教你,今日实在是乏了。”
风千秋摇摇晃晃,几个闪身已不见了踪影。
余下宋清一人在院子里收拾,他总是如此安静,像是夏夜晚风,从不呼啸。
半夜被秦直叫起来审人的祁颂雪,肚子有些饿了,翻墙去后厨找些东西来吃。
她蹑足屏息,不想打扰任何人,却看到月下有一黑影在庭中游荡。
往前走几步,祁颂雪看清了,那是宋清。
他正坐在台阶上守着四根盘好的鞭子,明明疲惫困倦,眼睛还是亮的。
“应该没漏涂什么地方吧。”
宋清同时拿起他和风千秋喂过油的鞭子对比着。
远处,祁颂雪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计较。
某人应该是在给她准备惊喜,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得做个解风情的好姑娘才是。
然后,祁颂雪就默默地原路翻墙回了典史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