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绑匪在我身后骂了几句,有人走过来踢了我一脚,踢在我的背上,我疼的的蜷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拳头和脚落在我身上,我弓着身子把他挡在下面,把脸埋在他肩侧,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像是在发泄,下手又重又乱,像一群被逼到死角的人在做最后毫无意义的挣扎。
我已经不值钱了,他们靠我换不到什么钱了。
我一直抱着小男孩,双手扣在他背上死死抓着,像是怕他被人再带走。
迷蒙中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从外面乌泱乌泱传进来,越来越近,又是一阵脚步声涌进来,有人喊了一句“警察!”,然后是一连串混乱的奔跑声和喝止声还有身体被按在地上磕出来的闷响。
有人冲到我身边,蹲下来喊我,我听见了,但我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我抱着怀里那个男孩,意识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像潮水退潮一样,慢慢退到很远的地方。
我最后记得的,是他肩口的布料贴在我脸颊上的触感,和那一点微弱的,正在跳动的心跳。
……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皮很重,粘住了一样很费力才睁开一条缝,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床边有人,我慢慢转过头,看见妈妈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厉害,一定是哭了很久。
爸爸背对着我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我看到他指尖夹着一支烟。
爸爸已经戒烟好久了,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窗台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烟蒂,病房里不让抽烟,但他还是站在窗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由始自终都没有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的发不出声音,妈妈立刻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抓住一个念头,我嘶吼着问:“那个男孩呢?”
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有些不自在。
“他很好,你别担心。”
“我想去看看他。”
“知意,你伤得重,身上多处骨折,得好好养着。”
妈妈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很轻:“而且你昏迷好多天了,先别想这些。”
“他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爸爸终于转过身来,手里的烟掐灭,他看了我一眼,迟迟不说话。
妈妈按铃喊医生,医生很快进来,翻开我的眼皮照了照,问了几句什么,我听见他们在说“再观察”“脑部CT”之类的词,可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没人注意我的话,没人看到我的急迫。
我很想再问那个男孩的情况,但妈妈已经抹着眼泪退到了一边,爸爸伸手扶住她的肩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合上,病房里只剩下医生站在床边给我做检查,我看着天花板,心里被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们在瞒我。
所有人都在瞒我。
而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我又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妈妈来过两次,每次坐不了多久就被电话叫走。
爸爸没再来过。
护工按时送饭和照顾,医生每天来查房,嘴里说的都是“恢复的不错,再观察几天”。
没有一个人再提起那个男孩,好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
新闻里有没有播报我的事,那些绑匪有没有被警察叔叔抓走,他们有没有被狠狠惩罚,没头没尾的事情真的就像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我身上多处骨折,左臂打了石膏,肋骨一动就疼,这些伤是真的,那些拳头和脚也是真的。
他为我挡的那些更疼更真,他喊我快跑的声音,他咬住绑匪手腕的那一口,全都不是梦。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那天电话免提里爸爸的那句“孩子不要了”,想绑匪挂断电话后的忙音,想警笛响起来的时候我抱着那个男孩没有松手的那几秒……
那几分钟像是把我身上什么东西剥掉了,一层壳碎在地上,里面的我露出来,看得比从前清楚。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前我以为自己有个家,其实不过是个有血缘关系的壳子。
爸爸在钱和我的命之间选了前者,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了,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再多的爸爸是爱你的,我也不会信了。
妈妈会哭会来看我,可她也有身不由己的理由。
真正来救我的,是我自己报的警。
真正陪我到最后的人,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
这个念头让我不再害怕一个人待着了,以前夜里一个人在家会哭,现在不会了。
第四天晚上护士来换药,我死死拉住她的手不放,她被我吓了一跳。
“小妹妹,怎么了?”
“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男孩,他在哪儿?”我几乎是恳求着问。
她犹豫了一下。
“嗯……在隔壁病房,伤得比你重,可能还要住很久。”
“他叫什么?”我问。
奇怪,只是一个名字她却想了很久。
“登记的姓名栏空的,只知道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小妹妹你别问了,快休息吧。”
她说完抽回手走了。
我坐在床上,摸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左臂,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必须出去。
我知道我在住院,我知道我走不远,可我就是要去隔壁看一眼。
如果他还在,我要看着他好好的。
如果他不在,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等到查房的医生走了,等到护工把晚饭收走,等到走廊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十一点,我拔了手背上的针,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走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可突然眼前一闪,像魔术一般,日思夜想的人竟然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