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是心脏病，现在还在抢救，具体什么情况要等出来才知道，姐，你来医院看看吧。”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姐？”他又喊了一声。

“姐，你听见没有？”

“我有事在忙，明天去看。”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冷静又克制，顺手把电话挂断。

挂了电话后我有些恍惚，扶着桌子差点站不稳。

刚才那句话像是条件反射，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明天去。

明天是什么时候？

我甚至都没问他在哪家医院。

我站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头也昏昏的。

拉开门走出去发现客厅里没人，走廊尽头客房那边的浴室门关着，里面传来隆隆的水声。

周予怀应该是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毯子拉到膝盖上，抱着膝盖沉思。

我现在心里很乱，不是那种被扑面而来的情绪淹没的乱，而是一块地方空着，另一块地方堵着，两边都沉甸甸的，谁也不肯先松口。

沈明轩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是在开会。

他那个人，工作的时候从来不让自己有任何差池，开会恨不得当成参加演讲比赛，每一句话都要算好了才说，每一场会都要开出声音如洪中般激昂的氛围。

他倒下的时候身旁有多少人，他是不是被谁扶住的，他昏迷之前有没有想见谁……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很快把它们按了下去。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当年那通电话里，他坐在那头对绑匪说“孩子不要了”的时候，语气是很平的，没有什么所谓的振奋人心，也没有什么慷慨激昂。

他做惯了大局里下棋的人，做惯了把感情和利益分开结算的人。

我是他手中的棋子，我们所有人都是。

他倒下的时候，也许旁边站着的都是他的下属，没有一个是他的家人。

或许有沈明轩吧。

我坐在a市遥远的郊区一角，盯着没有焦点的虚空，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给助理发消息问爸爸在哪个医院。

我不想给沈明轩发消息，不想主动问他，可一划开手机，发现十几分钟前他就已经把定位发给我了。

……

周予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浴袍松松敞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随意的敞开本就很大的领口，刚要开口说些玩笑话，目光一落在我脸上，笑意瞬间就没了。

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扔，几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关切的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停了两秒才说出口：“我爸住院了，嗯，是心脏病。”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发现我手心手背一片冰凉。

他立刻把我的手拢进掌心里给我取暖，抬起头认真看着我，观察着我的情绪。

周予怀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到我的手背上，凉意唤回了我失去的理智。

“你不用安慰我，我铁石心肠，一点都不关心他。”我说着眼眶湿润。

“我们换衣服，现在就去。”周予怀起身说。

“不去，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当年在电话里跟绑匪说孩子不要了的时候，我就没爸了，现在轮到他了，我不去，这一切也说得通。”我说着甩开他的手。

周予怀没有立刻反驳我，但回握紧我的手一刻都没有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严肃：“沈知意，你的手在抖。”

我低下头看了看，确实在抖。

我生气着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又伸手把我的手重新拉回来，握得更紧了。

“知意，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去了，心里能过这道坎，不去，以后后悔的是你。”

“我也没说不去，明天去，后天去，不都一样么。”我再次反驳。

我仿佛变成了十几年前的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女孩，心中只有恨意和委屈，别扭又倔犟。

“沈知意，我希望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周予怀严肃起来，他看破了我的心，说什么不在乎其实心里在乎的很。

周予怀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转身去衣帽间拿了一件大衣回来披在我肩上，帮我整理袖口又帮我把大衣拢好。

他自己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净利落，随时可以走进任何一间会议室或任何一间病房。

我们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很凉了，深秋的傍晚，梧桐叶在路上堆了厚厚一层，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周予怀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这回车里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我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

越是靠近a市市中心，我心里越是沉默。

这几日郊区的生活好似梦一般，让我远离了纷争也远离了痛苦，让我意识到原来不参与竞争，不参与勾心斗角，生活更是别有一番天地。

可是梦一般的日子要结束了，我又得去直面自己的战场了。

周予怀没有放音乐也没有打开广播，他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让我一个人静静的理清楚思绪。

今年的秋天来得太快了一些，我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