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怀很想安慰我,手搭在我后背好一会都不松开。
“刚才遇到医生问了一下,沈伯父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后面再观察几天,只要指标稳下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再恢复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不用太担心。”周予怀耐心的说。
我疲惫的点了点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根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是松了一截。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中黑气缠绕,我竟然生出了一些不能言说的感受。
按理说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应该觉得好受一些,可是站在那张病床前,看着那个插着氧气管的男人,那个松了一截的地方又被另一种东西堵住了。
沈振业大难不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当年那场轰动的绑架案震撼整个商业圈,后来公司几次起落,他照样稳坐,现在心脏病发作被推进去急救室,居然奇迹般又救回来了。
他命是真的好。
好像每一次天要塌下来的时候,都有人替他顶着。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就是我和沈明轩,一个被绑架过,一个从出生起就背着私生子三个不吉利的字,我们两个替他把该挡的灾都挡了,他才能平安活到今天。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赶快在心里摇了摇头把它压下去。
我不是这种会往阴暗处想的人。
我平常不这样的。
都怪沈明轩!
他今天站在这儿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像人说的,我要是被他带偏了,才真是中了他的圈套。
他刚才要说什么来着,说什么其实……?我看他其实今天就打算全盘托出他所有阴谋。
我转过头看了病床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明轩,他正好也看过来。
我们对视了一瞬,谁也没说话。
我把脸转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就往门口走,经过周予怀身边的时候,我停下低声说了句“走吧”。
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跟沈明轩打招呼,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我往外走,嘴唇抿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予怀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和沈明轩对了一下视线,然后就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着。
我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扫过小腿发出沙沙的声音,周予怀默默地跟在我旁边。
走到电梯口一时间竟然忘了按按键,我站在原地发愣,呆愣地看着数字键不断地往上跳。
周予怀抬手按了按键。
“我刚才说的话,不太好听……但我不是那种人。”我突然解释道。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先进电梯,别想太多。”
周予怀一路上不断地安慰我,他让我先休息,无论怎么样,休息最重要,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等到第二天早上伯父醒来再说。
我有时候真的很诧异,周予怀是怎么样保持如此稳定的情绪?
我很难对伤害过我的人露出虚伪的笑容。周予怀就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微笑打招呼寒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
沈明轩一个人继续守在病房里。
他看着门合上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车场的灯亮着,他看见两道身影从楼里走出来,进了辆黑色的车。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才把窗帘拉回去,而后坐下来看着父亲憔悴的病容,一言不发。
病房里的安静让人窒息,他才感觉到自己刚才握拳握得太紧,手指关节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匆忙松开垂落在膝盖上。
今天越界了。
他知道。
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另一个人借了他的嘴在说。
“你知不知道我……”
那半句话最终还是掐断了,没有说完。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咀嚼那个掐断的句子,觉得很可笑。
他确实知道,有些关系不是他说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们都姓沈。
这个姓氏像一道墙,从他被接回沈家那天起就立在那里了。
他跟她之间,就算不是敌人,也很难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很锋利,但他看得出来,底下还有一层别的,那是一种被厌弃的感觉。
沈明轩此刻心情很激动,特别焦虑,特别烦躁。他突然间特别想抽一根烟,但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于是硬生生压制住了自己想抽烟的欲望。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备注上按了下去。
响了几声,电话被接起来,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急切:
“明轩?这么晚了,你那边不是凌晨吗,怎么还没睡?”
他听着那个声音,喉头紧了一下。
他母亲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在电话里总是先笑再说话,好像永远在等这个电话,也好像永远怕这个电话打得太短。
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妈。”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头听出他的语气不对,笑意收了一些。
沈明轩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对面的人依旧沉睡,想也想得到,他不可能听到他现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