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疲惫地睁开双眼,泛黄生霉的墙皮映入眼帘,铁架病床歪歪扭扭。过了半晌,凉意渗入血管,她才看到自己的左手正打着吊瓶。
“你醒了。”低哑的话音从她床头传来。是那个在尼布尔海姆和她搭话的中年男人。
“……你救了我。”
“本来是不想的,但……”
“多管闲事。”她闭上眼。
萨菲罗斯已经知道一切了。尼布尔那场熊熊烈火,那满地尸体,以及最后朝她挥出的那一刀——利落、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那就是他的态度他的选择。
神罗公馆里的资料都是真的,她协助宝条提取样本配合实验也是真的。
……萨菲罗斯,已经对此表态了。
她没有办法了。
心脏忽然好痛,比起曾经感受过的所有痛楚更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促地抬起手,抚向胸口。
“你在找这个?”
她循声转头,男人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残破的、被鲜血染红的纸。
“……还给我!”
莫名的气力涌进四肢百骸,她忍着剧痛支起身体,想要从男人手中夺回纸张。
他仅仅只后退一步。
她够不到他。
叮呤哐啷一阵乱响。输液导管被倏地拉直,铁架上的锈片簌簌飘落,被她撞歪的柜子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裂响,手术托盘掉落在地。
她喘息着,跪坐在床上,身体如枯叶颤抖,近乎凶狠地盯住他。
“还给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男人慢慢地抖了抖手里的纸张,打开它时,被/干涸的血液黏住的纸页间,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撕扯声。
她闭上眼。
“神罗战士萨菲罗斯的结婚登记表,”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难辨情绪,“你是他的配偶。”
……不是。她的心底隐隐有道声音在反驳。已经不是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被另一个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欢喜地擦净尘垢,洗净污血,双手捧到萨菲罗斯面前。
可他不要这面镜子了,他不要她了。
他厌恶流淌过镜身的血渍,厌恶沾染在镜面上的灰尘,也厌恶这面映照出炎凉百态的镜子。
于是哐当一声。
镜子摔落到地面上,裂开成一块块的碎片。
她也就成了满地的碎片,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晶莹的光。
破镜难以重圆。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道理。
死在尼布尔海姆,比抱着满地的碎片顾影自怜要痛快许多。
“我不管你想要什么,反正我救了你,这是事实。那么我起码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总得要报恩吧。”男人深吸口气,冷漠又恼怒地冲她说道,“不然我就把它撕了……”
“你想要什么?”她哑声开口。
“那是我的徒弟。”男人说。
她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和她邻近的病床上躺着一名黑发姑娘,大概十五岁左右,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是个医生吧?军医吗?我看到你带着药箱。我要你照顾我的徒弟,直到她恢复好为止。”
“那你呢?”
“我无法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日就要离开。你一定要照顾好我徒弟,直到她醒来。”
她盯着他。
男人慢吞吞地,和她对视着,把那张残破的碎纸放在她床头的铁柜上。
“……成交。”她飞快地抢过那张纸。
这里是米德加的贫民窟,是她曾经无比厌恶,拼了命想要逃离,最后又如折翼之鸟狠狠坠落下来的地方。
赞甘说:他救蒂法的时候,神罗的科学家和士兵们刚好来到,把尼布尔海姆剩下的人都带走了。
她没问然后,她知道然后。带队的人是宝条,所有没死透的人,肯定都被带进实验室里了。
她已经回不去神罗了,也不想回神罗。
她像一只老鼠似的在贫民窟里藏了起来。
没有人会在意贫民窟里多了又少了谁,倚在窄巷间的战士永远昏昏欲睡。
某个夜晚,所有人家里的电视机忽然都开始发出稀里哗啦的噪音,短暂的雪花噪点过后,无数个广播开始同时播放起同一道新闻。
——英雄萨菲罗斯因意外殉职。
……英雄萨菲罗斯意外殉职。
萨菲罗斯殉职。
萨菲罗斯……?
她站在窗前,表情空白,等到五指均被温热包裹时,才遽然回神。从胸口处抽回手指。
滴答、滴答。
这一次是血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