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宝条想听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里不会有人能比她更了解宝条。
“……这种超越人类理解的伟大,让人忍不住想颤抖膜拜。所以我才忍不住走神了。抱歉。”
夸赞宝条的作品有时候会比夸赞宝条本人更有效果,就像前世那样。
如她所料,在她话音落下后,宝条的神色果然缓和下来。
“哼,那是自然。”宝条终于满意转身,双手背负身后,高傲地又踱了回去,“像你们这种低等卑劣的底层研究员,会被我的藏品震撼到,也属正常,呵呵呵……”
幽冷的灯光就像某种夜行的活物,逐着宝条的脚步在栈道上一路攀爬,一寸寸照亮实验室最中央的柱形培养舱。
玻璃舱体里灌满了冷绿色调的溶液,阴森而渗人。银灰色的长发宛如海草,在冰冷的水中散逸舒展,包裹着一具雪白的女尸。
她很美,美得恐怖。如剥了壳的荔枝,畸变的器官鲜红刺眼,撑破皮肤的骨骼惊悚艳丽,肌肤仿如雪白如脂的荔枝肉,破体而出的肠子就像果肉间钻动的那些白嫩圆润的幼虫。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培养舱内好像被模糊了,红艳幽谲的场景反而透出丝怪诞的生机。
宝条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正巧遮住她半边脸庞。
“毕竟在你眼前的,是人类难以想象出来的伟大生物。”
“……JENOVA?”艾利欧姆仰头望着培养舱里的尸体,低声念出它的名讳。
“不错,这也是项目的名字。但你们还不配了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美妙含义。”宝条高高在上地说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他忽然神经质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与痴迷,“你们只需要知道,通过她,我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呵呵呵,那是堪比神明的存在。”
“而现在,”宝条的话音忽然沉了下来,她心头猛地一跳,浮起一抹不妙的预感,“你们需要协助我,来提取迷人的杰诺瓦细胞……我知道你们对J试剂的构成好奇已久。”
他的目光转眼如毒蛇般缠住她,顺着光裸的皮肤无声地滑了上来。
“达索琳,就由你先开始,如何?”
……
离开尼布尔高山时,她一直神志恍惚。
宝条要求她抽取了过量的杰诺瓦细胞,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补足新兵征募消耗的内容的话,那她抽取的量早就够了。
但宝条一直没喊停。
……他的目的,绝对不只是为了特种兵改造实验那么简单。
他想做什么?
女尸柔滑如脂的触感在她指尖萦绕不去,恍惚之间,一阵森冷的幽香又从她的身后漫了上来。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手臂苍白而修长,缓缓地搂住她的腰肢。
她站在原地,身体如坠寒窟,完全无法动弹。近乎死寂的空间里,一双冰凉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唇瓣幽幽倾吐的气息仿似带着腐坏冷香,缓缓拂过她的耳畔,抵至侧脸,缠绵地朝她倾诉某种幽冥绝响。
她猛地转头,却倏然对上一双可怕的竖瞳。尖利的瞳仁宛若牢笼,散发出淬毒般的熠熠色彩,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和她对视的瞬息,那张瑰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如同水泽里洇开的血珠,妖异毒艳,令人胆寒。
“……达索琳、达索琳?……达索琳!”
——「达索琳。」
她的身躯狠狠一颤,霎时被冷汗浸透。重新聚焦的目光逡巡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艳丽的女人、没有熟悉的竖瞳、没有藕白的双手。
那似乎只是一场幻象。
“达索琳?你怎么了?”
人世的呼唤由远及近,路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们一同缀在返程人群的最后方。
他们二人很少交流,更谈不上相护关怀,可她居然从男人墨镜后的眼睛里读出不自然的关心。
人群最前的雷诺不经意间往后一瞥。
“从实验室里出来后,你的脸色就一直很差。”
“啊……没什么。”她听出来自己的声音虚弱无比。“没什么事。”她再度说道。
整支队伍,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那种幻象。
她跟上路德,沉沉地呼出口气。血一样的晚霞压在天顶,和魔晄炉上灰蒙蒙的废气交相辉映。她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和人群拉开距离,低声问:“你知道我们要在尼布尔海姆待多久吗?”
路德略感意外:“宝条没告诉你们?”
“没有。”她说,“但我猜,时间应该不短?”
“嗯。”沉吟片刻,路德微微点头,“保底三个月。”
意思就是不止三个月。
浮出水面的幻觉,远超预期的细胞,脱离掌控的事态,以及暗昧不清的局势。
宝条到底想要做什么?
上辈子可没这回事。
一切都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