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叫达索琳的研究员,应该算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所有人都有朋友。村子里的孩子们总是成群结队,他们一起读书、打球、射箭、在田野间追逐嬉戏。唯独他不在其中。
「我真的……很糟糕吗?」
……克劳德也想有朋友。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人推倒在地时,他四岁,村长家的孩子尼格七岁。干旱的土地上漾起簌簌的飞尘,他摔得手脚都破了皮,湿答答的鲜血沿着皮与肉的缝隙滚落地面。
他茫然地抬起头,落叶的缝隙里映出一张张充满嫌弃与厌恶的脸。
「滚开,怪胎!」
……
「……什么叫怪胎?」
……
体会到孤独的那一年,他六岁,他们九岁。村里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他们总是一起聊天、一起玩闹、一起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山野之间,肆意欢笑。春风如羽毛般掠过一对对轻狂的眉眼,唯独不包括他。
他总是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围成一个圈,听他们说着未来的愿想:比如谁长大后要学村郊的叔叔进山打猎、比如谁要把尼布尔山里那些可怕的怪物斩在刀下、又比如谁要去遥隔一个大洋的东大陆成为神罗士兵。
「你呢?尼格,你想做什么?」
「啊,法官啊。那蒂法呢?不过像蒂法这样好的女孩子,未来做什么都可以吧?」
「诶,迈克想去当一名警察啊,真是了不起呢。」
……
「那我呢?」
他站在人群之外,抱膝蹲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些人。
「有没有人,来问问我想做什么?」
——哈哈,谁会在意你想做什么啊,怪胎。
你看你看,连叫他怪胎他都没有反应,克劳德不会是个哑巴吧?
哈哈哈,哑巴,是呢,不会说话的哑巴——
……我不是。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底涌动着的不知是屈辱还是愤怒,他感觉从皮囊到心脏再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愤懑地嘶吼,可没有人在意。
没有任何人在意。
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我不是。」他想说。
我不是怪胎,我也不是哑巴。我有很好的妈妈,我的妈妈在很好很好地教育着我,我也会说话。
「我不是啊!」
我也和你们一样,我也想要朋友,我也想要能和我说话、和我散步、和我玩耍的伙伴啊——
——哎呀,哑巴居然开口啦,哈哈哈。
啊、啊……
看,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是这么奇怪。为什么他们总不愿在了解一个人后,再彻底否定他呢?为什么他们不和他接触过,再排斥他呢?为什么简单的言语和稚嫩的直觉,就能成为一把捅进心脏伤人心神的利刃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那些渴望交友渴望倾诉的念想,就像风中沙塔那样,哗的一下,散了。
独自闯进尼布尔山的那年,他十岁。
村里的孩子们老是说山里有可怕的怪物,他们都很害怕。
十三岁的尼格,十四岁的迈克,都很害怕。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畏惧成那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厌恶他那样,也厌恶着「它」。
他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走啊走,走啊走,最终也看到了那些景象:腐烂的鸟尸、掉了满地的器官、血淋淋的肉块、被咬断的肝肠,还有,嘶吼着朝他扑来的狰狞怪物。
可他看着那些怪物,心里居然一点儿也不怕。他没有哭,没有跑,脑子里居然只有一种念头:原来这就是他们畏惧的东西吗?
「我不怕。」他固执地想,「我才不怕。」
「他们害怕的怪物,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也不需要朋友。」
「虽然有时候会感到寂寞,会很孤独……但没关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强大的人都要和孤独作伴的。」
「我不要朋友了。」
……
后来他被村子里的猎户救了回去。再后来同龄的孩子们对他更加避之不及。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他一直、一直都没朋友。
直到那一天,那个夜晚,来自神罗的研究员站在灯光下,对着那群欺凌过他的人冷冷开口。
她说:「克劳德是我的朋友。」
那一刻,在怔忡不解之外,克劳德还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轰隆隆的,极其强烈的声音。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破出来。
……啊。他想。居然会有人认可他是朋友。
他居然会有朋友。
……
朋友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他不知道,他没有经验。
妈妈告诉过他,不管是不是朋友,只要人家帮过你,那么,不管是多大的恩情,你都一定要好好地报答回去。
她帮他在那些欺凌过他的男孩面前出气,让他们向他道歉,还给了他此前从未听过的,“朋友”的承诺。
他想报答她。
数日前的夜晚,尼布尔山腰。他沿着村子后的小径上山,恰好瞥见她踉跄远去的身影。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糟糕。眼神混濛不清,双颊泛着红晕,卷起的衣袖下方血痕蜿蜒,血珠正啪啪嗒嗒地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地面。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痛,反而还加快了步伐,雾蒙蒙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山上。
……她是要进山?
可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幽冷的月光渗透云层,如纱雾般笼罩在山头,将达索琳的背影吞噬其中。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时,他却猛不丁地瞥到了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对方身形鬼祟,腰背佝偻,脚步被刻意放得很轻,看起来是在跟踪她。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深夜的尼布尔山幽深可怖,山路崎岖险峻,浓厚的夜雾混着魔晄的荧雾,让人伸手看不清五指。路未至半,克劳德就跟丢了他们。
等到他听到那两人的声音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若有若无的人声隔着岩壁从他的头顶上方飘来,达索琳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既然在和人交谈,那她应该没什么事吧?或许是他想多了……?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心底嘲笑自己真是多管闲事。可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道白色的残影却忽然从天而降,飞快地从他眼前闪过。
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咚的一声!
昆斯拉河炸开巨大的水花。
……发生什么了?
他呆呆愣愣地抬起头,从河面看向岩壁上方——他当然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却听到了一阵笑声,低低的、急促的、怪异的笑声,绵密悠长,笑得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是那个和她交谈的人的声音。
「……是达索琳。」他浑身发抖,嘴唇发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掉下去的人,是达索琳。」
……而达索琳,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有危险。
“现在已经快过去一周了。从你坠崖的第二天开始,神罗就加派了兵力进来搜山,但最近他们已经没怎么进山了,可能是觉得你死了吧……”克劳德低声说,“我本来也这么以为的。”
“但我还想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少年抬起眼看她。
——那双湛蓝色的眼底,好似燃着一簇焰火,明亮而纯粹,干净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重的友谊。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仓促地扭开眼,隔了好久,才哑声应道:“我会记得的。”
“记得什么?”克劳德茫然道。
“……没什么。不用在意。”
但说实话,一周,这个失联时间着实是超乎她的意料了。坠崖、高烧、滴水未进,在这个状态下寻常人能撑72小时都是奇迹,更别说一个星期。要是让宝条知道……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要是让宝条知道,肯定又要一边念叨着什么“难得的实验体”,一边把她绑上解剖台了。
强行压下那些杂乱的思绪,她继续问道:“有退烧药吗?”
此刻她的状态依然很糟糕,饥肠辘辘,高烧不退,身体绵软无力,伤痕遍布,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如果有药,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克劳德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清晰的愧疚:“抱歉,我只带了紧急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