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看着的那个男人,向来冷峻的眉宇间仿如霜雪融化,漾开层层叠叠的暖意。
「虞美人是你最喜欢的花。」
萨菲罗斯的嗓音里也压着几分笑,他用覆着皮革的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起她。
她还记得那时候他的手很暖,就算戴着皮手套也很暖,是被阳光晒过的暖,很舒服。不然她也不会在听到后,就带着更深的笑意侧过脸,顺着他的力道蹭了蹭他的指尖。
「科研人员需要阅读大量书籍,干花也能充当书签,你用得上。」萨菲罗斯说。
而现在——
“我认为你需要。”
此世的声音吹皱时空,如同宽大的渔网一般,将她的意识从另一个世界里捞了回来。她的眼睫颤栗着,差点抑制不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几分剧烈的颤意。
特种兵的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低缓沉稳,他看起来很正经,话语有理有据,却噙着两分被他藏得很好的、心照不宣的笑意,“魔晶石可以镶嵌在随身的装备上,方便收纳,也易于携带。但你并没有合适的装备。”
“这枚手镯,你用得上。”
“……”
“……怎么了?”萨菲罗斯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一顿,“你不喜欢?”
从为她戴上这枚手镯起,直到现在,她都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达……”他的话音猝然停顿,尖锐的瞳孔猛然一缩。
——又出现了。
“……不。”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动了动喉咙,从干涩的唇瓣间挤出堪称坚定的应答。
可萨菲罗斯的脑海里,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他看见她笑了,也看见她顺从地抬起头了。她极缓极慢地抬起眼,那双迷蒙的青色眼瞳仿佛被水汽浸透,盈着难以言喻的、他看不懂的忧伤。
——又是这样的眼神。
“我很喜欢。”
她弯起嘴唇,弯起眼眸,笑意盈盈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又是这样的表情。
“……我很喜欢。”
她再度肯定。如同春花绽放,或是墨水点染,层层叠叠的笑意在她的脸颊上晕染开来,柔美夺目,这本来应该是惹人怜爱的,本来是这样的。
可是。
可是——
萨菲罗斯垂着眼,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庞。碧绿稠丽的竖瞳深处,好似裂开一条晦暗难言的细缝。
可是,明明她的脸上挂着微笑,无论是眉尾还是唇角,弧度都如用尺子测量过一般,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她的表情,她的目光,她的笑容,却始终像是一团朦胧难触的雾气,离他无限近也无限远。
——她在看谁?
注视手镯的时候,释然微笑的时候,抬起下颌的时候,和他对视的时候。
……甚至之前和他拥抱的时候,接吻的时候,做/爱的时候。
她心里在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萨菲。”
——脑海里的所有思绪,忽然就断掉了。
萨菲罗斯表情空白地低下头,目光甚至有一瞬间发散。
潮湿的、温热的、颤抖的触感,此刻正贴着他的胸膛,如玻璃窗上的雨水一般蜿蜒向下。
她在抱着他。
刚才还在微笑的女人,此刻却忽然抱住他哭泣。纤细易折的手臂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拥抱着他。能够被他一手拢住的脸颊泪痕斑驳,紧贴着他的心口。
她的身形十分消瘦,相比起他则更是瘦小。站在他面前时,好像随随便便就能被他投下的阴影完全包裹住。
萨菲罗斯的手臂紧了紧,漆黑的皮革撑出好几道紧绷的弧线。但他没有收拢怀抱。
她的姿态,看起来很脆弱,很柔弱,完全不设防。
双肩卸力的姿态,眉眼低垂的神态,还有脖颈弯曲的弧度。
……难道她不知道吗?
就现在,只要他想,他能立刻拧断她的胳膊,扼断她的脖颈,甚至抽出她的脊椎,让猩红的血液从头颈之间的断处喷涌而出。
他能够将她制伏在地上,用锋利的刀刃割开她的喉管,扯断她的声带,剖出她的心脏。能够看着她绝望的神色,感受她颤抖无力的呼吸,质问在她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可她却在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神态,这样的声音。前一秒似乎在透过他看其他人,下一秒却这样喊他的名字。
她喊他:「萨菲。」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这样喊过他。
即使是梦里,黏稠的梦里,空虚的梦里,怅然的梦里,血腥的梦里。也只有她会这样喊他。
“……达索琳?”他的声音好一阵恍惚。
“……”
成群的海鸟张开翅膀,从晴空下腾飞而过。美丽的鸟羽遮蔽日光,在他们脸上投下一片铅色的灰影。
他一直在低头看她。
萨菲罗斯以为她不会回应,可她却低低地嗯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若非他在仔细留意,否则一定会遗漏她的声音。
“我很喜欢。”萨菲罗斯听到她说,“……手镯、花朵、还有萨菲。”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某一个刹那,他看见她的眼里闪起了璀璨的星光。“这一切,我都很喜欢。”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再一次笑了起来,鼻间溢出细微的气音。她稍稍松开了他,却没完全放手。过分近的距离,她在抬头,他在低头,二人的鼻息近得几乎可以交融。女人浅青色的眼眸深处,好像仅仅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形。
“萨菲罗斯。”她的嗓音轻细、微弱、柔软,她在用这样的嗓音和他说话,“朱诺南部的林地里,开着很多鲜花。”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快要哭了一样。
……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声音和他说话?
湿润的水色弥漫眼瞳,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去那里看花吗?”
他的喉结倏然滑动了下。
“……”
天色由晴转暗,泪水从凉变干。她始终站在他的影子里,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在看他。那一瞬间,那段时间,她的眼里好像只有他。
……只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萨菲罗斯才近乎投降地呼出口气,将她猛地扣进自己怀里。
“……好。”他哑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