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白发的青年撑着下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轨道。”
“轨道?”
她抬起手指,在水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流畅的半圆。
光滑的玻璃上,那道清晰的弧线和远处的列车轨道依稀重叠。
艾利欧姆凝视半晌,轻笑一声:“列车从起点出发,最终又回到起点了呢。”
……她从米德加出发,在尼布尔海姆暂时逃出了神罗的管控,在外晃荡了几个月,又回到了秩序森严的神罗总部。
“米德加的客运列车已经运营至少二十年了,还从来没有过列车脱轨的事件。”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艾利欧姆说道。
“所以……?”
“从头到头,这是列车的命运。从虚无归于虚无,这是人的命运。很多人穷尽一生,总想逃离既定的曲线,可是不管怎么跑,都总像下面那些列车一样。”他指了指窗外,“只是顺着轨道运行而已。”
“我竟不知你还是宿命论者。”
“宿命论和科学是相悖的,我可不敢说这种话,只是顺着列车运行的客观事实来推论而已。”
“毕竟列车运行的环形轨道,就是神罗搭建的秩序。”他微笑道。
“……”
她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目光再度划过对方崭新的工牌。
“你来找我做什么?”
刚才在宝条的总控室里她就注意到了。
事态发展果然和前世不一样。她离开数月,艾利欧姆已经再度升职。从工牌的职级来看,宝条已经给他开放了单独带组的权限。如今也算是部门的中层管理。
“劝你及时回头。”男人挂起虚伪的笑容,双手撑在下巴下面,身体微微前倾着。
目光对视上的一瞬,他再度瞟了一眼窗外。
被她用指腹划出的那道弧线上,水珠凝聚。融成团的水珠顺着光洁的玻璃窗面往下蜿蜒,拉出好几条细长的水痕。
乍眼看去,就像直穿过环城轨道的高速公路似的。
“出于友情,我可以温馨提醒一句。瑞雯已经死了,尼布尔实验室里的研究也收尾了,博士最近开了新的研究项目。达茜,和宝条博士对立可不是明智之举。”艾利欧姆意味深长道。
可没等她从那庞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他又伸手在那玻璃窗上划了一道。笔直的长线如箭矢般从圆弧中央穿过,说不出是更似公路还是什么。
……她更愿相信那是冲破头衔尾命运的公路。
“那是只有少数人能到达的未来。”他说,“而我们都坐在这。就跟那些坐在环市列车上的人一样。”
“逃不掉的。”
她没有接话。
列车从第零区的车站出发,环绕着神罗大厦,在米德加的圆盘上行驶一圈,满载着疲惫的身躯,又回到第零区的车站里。
再往外一点,高速公路本应连接着连绵的山峦和广阔的旷野,可此刻前路都被浓雾和云层遮挡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等浓雾淡去,云层散开,公路延伸过去的地方,会有她想要的风景吗?
“别选错路了。”艾利欧姆说,“以及,奉劝你一句,最近可别到处乱跑。”
“……现在世道可不太平。”他盯着她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
……
青年离去之后,她仍在看着窗外。
米德加的天空永远阴云密布,从高处往下俯瞰,庞大的钢铁城市映出黑沉沉的冷。铁黑色块构成的城市框架上,隐隐夹杂着铁锈的赭红和涂漆的幽绿,在纤薄的光线下显得阴悒无比。
光线惨白如纸,公路模糊不清。层涌的雾气后方,高速铁路穿过环形铁轨,不同的车辆背道而驰,各有各的目的地。
人潮来复散,下班时间将至,她才等到荷兰德。
“社长并没有答应我们全部的诉求。”荷兰德语气沉沉,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独立的实验空间、人手、金钱、自主权、以及……总裁的信任,这些都是她和荷兰德目前迫切需要的东西。
“那他批准了什么?”她问道。
“一定程度的自主权。”他强调了前四个字,而后重重地放下水杯,杯底碰撞桌面发出一声咚响,让她忍不住蹙起眉毛,“社长批准了魔晶石的量产项目。”
“但他只给我们拨了一间实验室。”
也就是说,实验设备、空间、环境、以及协同帮忙的其余人员,都不适宜他们在神罗大厦内部开展G计划的研究。
那间实验室只能用来做人体解剖和魔晄结晶,如何掩人耳目地实现他们的目的,会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但她不相信荷兰德会没有别的实验场所。
所以她说:“只是短期的争权失败而已,我们和宝条的斗争才刚开始。你别的实验室在哪?”
荷兰德面色微变,脸上筋肉抽搐,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说:“……在五号魔晄炉下方。”
他补充:“那是我专门用来进行G计划试验的。”
所以,如无意外的话,那里将是未来一段时间他们加班的地方。